【我们的家风故事征集展播】“不灭”的马灯 不变的家风

我家的传家宝，是一盏马灯。铁皮外壳锈迹斑驳，玻璃灯罩上一道裂痕，如同干涸皲裂的河床。灯座底部刻着三个字——“不能灭”，是早年爷爷用刺刀尖刻下的。

旧马灯

解放初期，爷爷在黔西北老家被抓壮丁，随军前往湖南，后在战场上投诚，加入解放军，奔赴广西剿匪。剿匪任务结束，抗美援朝战争的号角骤然吹响。1951年寒冬，爷爷随军入朝，成为一名运输兵。那时他没有配枪，随身相伴的，只有这盏马灯和一头骡子。朝鲜的雪夜，气温低至零下四十摄氏度，马灯便是黑暗里唯一的光亮。敌机盘旋时，必须立刻熄灭火光；危险一过，就要马上点亮。阵地那头，有等待药品的伤员，有等候消息的战友。一个夜晚，爷爷的班长倒在了封锁线前，临终前将马灯塞进爷爷怀中，只留下一句嘱托：“人在，灯在。”

后来部队回国休整，恰逢曾祖母重病，爷爷获准回乡照料。爷爷有幸活着回到故土，可那位班长，永远留在了异国的雪原之上。自那以后，这盏马灯，在我家就再也没有真正熄灭。每到除夕，爷爷都会仔细擦拭、点亮它，安放在堂屋正中。一家人静静围坐，默默望着那簇火苗轻轻摇曳。我小时候曾问父亲：“过年为什么不开明亮的大灯，偏偏要点这盏破旧的灯？”父亲沉默许久，缓缓说道：“对你爷爷而言，它照亮过世上最黑的夜。”

父亲是一名乡村教师。上世纪八十年代，村里不少孩子无奈辍学，他便挨家挨户上门劝学。有个叫秀兰的女孩，天资聪颖、成绩优异。父亲病逝后，母亲打算让她留在家里干活。每等到农活结束，父亲就提着这盏马灯，去秀兰家奔走劝说，前后一共去了六次。最后一次，他蹲在她家门前守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清晨，秀兰的母亲推开门，看见灯火依旧，而父亲冻得浑身发抖。她深受触动：“老师，我让孩子继续读书。”后来，秀兰考上师范院校，也化作一盏照亮山里孩子的灯。

时光流转，到了我这一代，马灯跟着我进了城。

我考上北京的大学，继续读研，毕业后回到省城工作。一次回乡，父亲把马灯放进我的后备箱，叮嘱我：“城里从不缺灯火，但带上它，你就不会忘了自己从哪里来。”我曾在宿舍点亮它，也曾在加班的深夜静静凝望它。城市霓虹万千，这盏马灯只守着自己小小的一簇火苗，却总能在我疲惫迷茫之时，让我想起爷爷穿行在雪原的脚步，想起父亲寒夜苦守的身影，想起秀兰走出大山的那一步。

今年，儿子七岁了。看见我擦拭马灯，他好奇地问道：“爸爸，这是什么？”我告诉他，这是一盏灯。他歪着脑袋疑惑：“可是它不亮呀。”我添上煤油，将它点燃。火苗微弱，却暖意融融，映亮了整个屋子。孩子静静看了许久，忽然开口：“爸爸，我懂了。电灯不亮的时候，它在亮。”

灯罩有裂痕，灯火却从未熄灭。

爷爷说“人在，灯在”，父亲说“灯在，路在”，儿子说“电灯不亮的时候，它在亮”。”原来我的家风，就是一盏不灭的灯。

分享人：李龙庆（北京积水潭医院贵州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