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三等奖作品:《黔乡深处有乾坤》(散文) 陈丽
贵州的山是最倔强的存在。在黔东南的肇兴侗寨,我见过最令人惊叹的绿。
晨雾像一匹被揉皱的青纱,漫过黔北的山梁时,我正站在丙安古镇的吊脚楼前。木楼的飞檐挑着几粒露珠,檐角铜铃在风里轻颤,将“叮咚”声跌进脚下的赤水河。这便是贵州乡村给人的第一印象——山水是未拆封的锦缎,人文是绣在锦缎上的老花纹,每一寸肌理都藏着岁月的密码。
贵州的山是最倔强的存在。在黔东南的肇兴侗寨,我见过最令人惊叹的绿。那些从喀斯特岩石缝隙里钻出来的树木,把整座山裹成翡翠色的绒球,春雨过后,新抽的竹笋能在一夜之间窜高半尺,竹节裂开时带着清脆的脆响,像是大地在悄悄舒展筋骨。寨老说,这些山是有灵性的,你善待它,它就给你长出吃不完的菌子和野果,它是石缝里长出的绿意。
穿行在茂兰喀斯特森林,才懂得什么叫“地无三尺平”。脚下的路忽高忽低,时而踩着光滑的青石板,时而踏过厚厚的腐叶层。腐叶下藏着各种惊喜:红得像玛瑙的野生草莓,伞盖如铜钱的黄丝菌,还有拖着长尾的树蛙,一蹦就能消失在蕨类植物的羽状叶片间。向导是位穿靛蓝土布的苗族汉子,他随手拨开一丛灌木,指着岩石上的苔藓说:“这是山的汗毛,只要它是绿的,山里就永远有活水。”
果然,转过一道山弯,就听见哗哗的水声。一条溪流从石缝中奔涌而出,水清澈得能看见水底圆润的鹅卵石。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下来,在水面上织成晃动的金线。溪边的岩石上布满青苔,几只蜻蜓停在草叶上,翅膀透明得像玻璃。当地人管这样的溪流叫“龙脉”,每个村寨都依着龙脉而建。在黔西南的万峰林,我见过最壮观的田园景象:成千上万座锥形山峰之间,梯田如天梯般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铺到山顶。水稻扬花的季节,风吹过田垄,稻浪翻滚着涌向天际,空气中满是清甜的稻香。
贵州的水是有记忆的。在镇远古镇的舞阳河畔,我看见最温柔的水。河水碧绿如绸,两岸的吊脚楼倒映在水里,随着微波轻轻摇晃,分不清哪是实景哪是倒影。撑船的老人戴着竹编斗笠,竹篙一点,小船就像滑进了一幅流动的水墨画。他说这河水里藏着古镇的故事,涨水的时候,能听见水底传来旧时码头的吆喝声。
最神奇的是安顺龙宫的暗河。乘游船穿行在溶洞中,头顶是钟乳石垂下的水晶帘,脚下的水泛着幽幽的蓝光。船工用篙杆敲了敲岩壁,回声在溶洞里久久回荡,像是远古的呼唤。忽然前方出现一片光亮,原来是溶洞的天窗,阳光直射进来,在水面上照出一个金色的光斑,一群小鱼聚集在光斑里,像是在争抢天上掉下来的碎金子。
在贵州乡村,时间仿佛走得格外慢。那些代代相传的手艺,像一条条看不见的线,把过去和现在缝在一起。在丹寨的石桥村,我见识了最古老的造纸术。穿蓝布围裙的妇人蹲在水槽边,手里拿着竹帘轻轻一荡,槽里的纸浆就均匀地铺在帘上,变成一张薄薄的纸膜。阳光穿过晾晒纸膜的木架,把妇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幅活动的剪纸。
村里的老人还在用最传统的方法染布。他们把蓝靛草的叶子放进大木桶,加入石灰和米酒,搅拌发酵二十一天,就得到了深蓝色的染液。染布时,要将白布反复浸泡、晾晒七次,每一次染色都比前一次更深。染好的布上还带着阳光的味道,蓝得像雨后的天空。年轻的姑娘们喜欢在布上绣上花纹,蝴蝶、凤凰、牡丹,一针一线都藏着对生活的热爱。
贵州的节日是最热闹的。在雷山的苗年,我见过最盛大的庆典。清晨,苗族汉子们吹响芦笙,姑娘们穿着银饰盛装,踩着鼓点跳起锦鸡舞。银饰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叮当作响,像是把星星串在了身上。拦门酒的牛角杯斟得满满,酒是自家酿的糯米酒,甜中带烈。喝了酒的客人,会被拉着加入跳舞的队伍,不管会不会跳,跟着节奏晃动手臂就好。
最难忘的是黔东南的侗族大歌。在肇兴侗寨的鼓楼里,十几位侗族老人围坐在一起,不需要任何乐器伴奏,一开口就能唱出天籁般的和声。男声低沉如大提琴,女声清亮如山泉,高低声部相互交织,像是山林里各种声音的集合:风声穿过竹林,泉水流过石滩,鸟鸣落在枝头。歌里唱的是祖先迁徙的故事,是耕种的辛劳,是爱情的甜蜜,千年的岁月都融化在这歌声里。
贵州的建筑是凝固的史诗。在西江千户苗寨,我见过最壮观的吊脚楼群。上千座木楼依山而建,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顶。木楼的柱子都是整根的杉木,楼板是松木拼成的,踩上去会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每座木楼都有雕花的窗棂,图案多是苗族的图腾——蝴蝶妈妈、铜鼓、牛角。站在观景台上俯瞰,整个苗寨就像一艘停泊在山间的大船,木楼的飞檐是扬起的船帆。
镇远古镇的青龙洞是最奇特的建筑。寺庙、道观、书院建在悬崖峭壁上,飞檐翘角伸出崖外,仿佛随时会腾空而起。红墙灰瓦在绿树丛中格外醒目,与对岸的吊脚楼遥相呼应。登上最高处的玉皇阁,俯瞰整个古镇,舞阳河如一条碧绿的玉带,将古镇轻轻缠绕。夕阳西下时,金色的阳光洒在屋顶上,整座古镇都笼罩在温暖的光晕里。
贵州乡村的清晨是被唤醒的。在肇兴侗寨,天刚蒙蒙亮,就听见鼓楼传来咚咚的鼓声。那是寨老在召集村民,今天要去修整风雨桥。很快,巷子里就响起脚步声和说笑声,男人们扛着锄头,女人们提着竹篮,里面装着自家做的油茶和糯米饭。
风雨桥是侗寨的客厅。全桥不用一根铁钉,只用木榫衔接,却能历经百年风雨。桥廊上画满了侗族的生活场景:纺纱织布的妇人,斗牛的壮汉,踩歌堂的青年男女。修桥的时候,全寨人都来帮忙,老人在桥廊下烧茶,年轻人爬上桥顶换横梁,孩子们则在旁边追逐打闹。中午时分,桥面摆开长桌宴,酸汤鱼的香味飘满整条河。
在黔北的土城古镇,我遇见最温暖的烟火气。石板路上,挑着担子的小贩在叫卖“黄糕粑”,糯米的香甜混着粽叶的清香,让人忍不住停下脚步。街边的铁匠铺里,火星飞溅,老师傅抡着铁锤,把烧红的铁块锻打成镰刀。隔壁的茶馆里,几位老人围坐在八仙桌旁,喝着粗瓷碗里的老鹰茶,摆着三国时候的龙门阵。
贵州的味道是酸辣的。在凯里的酸汤鱼店里,我尝过最地道的苗家菜。酸汤是用番茄和辣椒发酵而成的,鲜红透亮,酸得让人直流口水。活蹦乱跳的稻田鱼下锅,煮上几分钟就可以吃了,鱼肉鲜嫩,带着微微的酸辣味。配上蘸水——腐乳、折耳根、木姜子油调成的酱料,一口下去,全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
最难忘的是在威宁草海边上吃的烤土豆。彝族老乡把刚挖出来的土豆埋在炭火里,烤得焦黑开裂。剥开皮,里面是金黄的薯肉,撒上辣椒粉,烫得人直吹气,却舍不得放下。草海的风带着湖水的湿气,吹在脸上凉凉的,远处的黑颈鹤正在浅滩上觅食,构成一幅最惬意的画面。
贵州的夜晚是安静的。在荔波的小七孔,我住过一家依山而建的民宿。夜深人静时,能听见窗外的虫鸣和远处的蛙叫,像是大自然在演奏催眠曲。推开窗,满天的繁星近得仿佛伸手就能摘到,银河清晰地横亘在夜空,像是谁洒了一把碎钻在深蓝色的丝绒上。
凌晨时分,忽然被一阵歌声惊醒。披衣出门,看见几位穿着民族服装的姑娘,在月光下跳着踩堂舞。她们的银饰在月光下闪着柔和的光,歌声清越婉转,像是在跟星星对话。民宿老板说,这是当地的习俗,月圆之夜,年轻人会聚集在晒谷场唱歌跳舞,祈求风调雨顺。
离开贵州那天,我特意早起去看日出。在梵净山的金顶,看着太阳从云海中跳出来,把天空染成绚丽的橙红色。群山在云海中若隐若现,像是漂浮在仙境中的岛屿。忽然明白,贵州的乡村之所以动人,不仅因为它的山清水秀,更因为这里的人们与自然和谐相处的智慧。他们懂得顺应自然,珍惜自然的馈赠,把生活过成了一首与山水共生的诗。
这大概就是贵州乡村的魅力所在——它让你相信,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依然有地方保留着最本真的美好,有一群人守护着最朴素的生活。当你走进这片土地,就像翻开一本厚重的书,每一页都写满了山水的传奇和人文的温度。
贵州的乡村深处有着无限的乾坤之力!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