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深度丨贵州鸟类“家底”更新:571种背后的铁证与谜题
最近,《贵州省鸟类名录(2025年版)》正式发布,全省野生鸟类记录达571种,较1986年新增103种。这份沉甸甸的名录背后,是一代代鸟类研究者近40年的接力,是一次次野外调查中的惊喜与遗憾,也是无数观鸟爱好者举起望远镜、按下快门的平凡瞬间。
贵州省鸟类学会秘书长、贵州省野生动植物保护协会常务理事张海波全程参与了名录编制。他向记者讲述了这份名录背后那些不为人知的故事——关于数据的“较真”、关于消失的鸟种、关于一只意外闯入城市湿地的彩鹮,以及一份从纸上走进山野的期待。
张海波
“悬案”与“铁证”:一份名录的诞生,是一场与时间的较真
“开展省域尺度的鸟类编目,有助于掌握鸟类分布格局和生态系统状况。”张海波说,“但现有名录已难以准确反映当前情况。”
上一次全面梳理,要追溯到1986年出版的《贵州鸟类志》。此后近40年间,虽有零散记录,却再无省域层面的系统更新。2011年《贵州野生动物名录》记录508种,但此后十几年,贵州的鸟类“家底”又发生了什么变化?于是,由贵州省野生动物和森林植物管理站组织、贵州省鸟类学会牵头,多家单位共同参与,一场历时多年的“摸家底”工程启动了。
“最大的挑战,是确保数据的准确性。” 张海波坦言。
数据多了,麻烦也来了。“有些历史记录仅有文字描述,没有标本,更没有影像。它们是真的吗?”张海波说,“如果误入新版名录,将损害科学性。”
团队建立了一套 “证据分级”和“专家审核” 制度:有标本或清晰影像的优先确认;仅有文字记录的列为“存疑种”,暂不纳入,待后续核实。他们参照《中国鸟类分类与分布名录(第四版)》,对所有物种的中文名、学名、分类地位逐一修订。
“鸟类名录不是简单的物种清单,而是科学共识的凝聚。”张海波说,“它需要尊重历史,拥抱新技术,但不降低标准;需要倾听民间声音,但不放弃专业判断。”
这份较真,在2020年的一次意外发现中得到了回响。那年4月14日,贵阳市野生动植物管理站的同事在查看陆生野生动物疫源疫病监测远程终端时,在阿哈湖国家湿地公园保育区内,发现两只奇怪的“大鸟”正与鹭鸟一同觅食。经鉴定,那是国家一级保护鸟类——彩鹮。
张海波立即与同事赶往现场。
“那是一次让我终身难忘的经历。”他回忆道,“除了首次目击如此美丽的飞羽精灵带来的惊喜,更重要的是,那个城郊看似不起眼的微小湿地,让我深刻认识到:鸟类保护,尤其是候鸟保护,需要认真对待每一次看似平常的监测,需要细心保护每一处栖息地。”
正是这份“较真”,让彩鹮没有从监测屏幕上溜走。也正是这份“较真”,让新版名录的每一个名字都经得起推敲。
“消失”与“新增”:103种新记录,也有未解的谜题
新版名录新增103种鸟类。它们主要分布在哪里?
张海波给出答案:西部最多,以草海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为主;中部次之,以贵阳贵安范围为主;南部也有新增,以茂兰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和惠水县为主。
新增的原因是多方面的:分类系统的调整、调查监测力度加大、公民科学快速发展。当然,也离不开贵州在鸟类栖息地保护与修复上的持续投入。“这是贵州丰富鸟类资源的重要基础。”他说。
黄腿渔鸮--张海波摄
在571种鸟类中,雀形目达325种,占56.92%,在全国属于中高位区间。“这与西南山地的生境特征完全吻合。”张海波解释,贵州多山地、丘陵,喀斯特地貌发育,形成了复杂的垂直植被带,为雀形目鸟类提供了绝佳栖息地。
然而,有“新增”,也有“消失”。
张海波透露,经综合对比多个数据源,《贵州鸟类志》记录的某些种类,在后来的专著、文献、观鸟平台和日常调查中,再也没有出现过。他一一列举:蓝胸鹑、东方寿带、紫寿带、高山旋木雀、巨䴓、紫宽嘴鸫、红梅花雀……这些名字背后,是一个个未解的谜题。
这些鸟还在贵州吗?张海波分析,繁殖鸟可能因种群数量较少、生性机警而难以记录;旅鸟则因随机性太大,难觅踪影。尽管如此,新版名录依然将它们保留,作为“存疑种”以待后续关注。
更令人揪心的是那些站在悬崖边上的物种。 名录显示,列入《中国生物多样性红色名录》极危(CR)的鸟类有2种:青头潜鸭和黄胸鹀;濒危(EN)15种,包括白冠长尾雉、中华秋沙鸭、东方白鹳等。
中华秋沙鸭--匡中帆摄
张海波特别提到了几个“明星物种”:黑颈鹤,全球唯一在高原繁殖的鹤类,草海是其最重要越冬地;中华秋沙鸭,被誉为“水中活化石”,贵州是其最南端稳定越冬地;海南鳽,被称为“世界上最神秘的鸟”;黑颈长尾雉,在贵州分布狭窄、数量稀少。
导致这些物种濒危的威胁各不相同,但共同点一致:气候变化、栖息地丧失、环境污染、人为干扰。“作为参与者,我希望一方面通过科普和自然教育,让更多人认识鸟类、主动保护;另一方面,更多参与到调查监测和研究中,让名录真正走进保护。”张海波说。
从“看鸟”到“护鸟”:一份名录的生命力,在于共同书写
这份名录的诞生,离不开一个日益壮大的群体——观鸟爱好者。
“贵州观鸟群体从早期少数爱好者,发展到如今覆盖全省的活跃网络。”张海波给出三点评价:
一是参与规模持续扩大。近十年民间目击记录呈指数级增长,已成为科研监测的重要补充。二是记录质量不断提升。“很多疑难鸟种的鉴定,依靠观鸟爱好者提供的清晰影像得以确认。这次名录新增的记录中,相当比例最初由他们发现并提供关键证据。”三是参与深度逐步拓展。爱好者不再满足于“看鸟、拍鸟”,开始主动参与保护管理和科学项目。
“公众科学的价值体现在多个层面:拓展空间覆盖面,弥补专业调查盲区;拓展时间维度,实现全年不间断监测;应急响应,率先报告新分布或异常情况。”张海波说。
白冠长尾雉--杨雄威摄
这份571种的名录,是专业团队与观鸟爱好者共同书写的。贵州鸟类资源家底逐渐清晰,离不开每一位举起望远镜、按下快门的普通人。这种“专业+民间”的模式,正是贵州生态文明建设的生动注脚。
对于基层林业部门、保护区、环评机构来说,这份名录更是“及时雨”。它解决了“用旧数据怕不准,用新数据怕不权威”的尴尬,可作为执法监管依据、资源管理底图、栖息地管理优化依据和现状调查基准,真正从纸上走进了保护工作的第一线。
571种是终点吗?“绝非终点。”张海波说。他判断,未来可能达到600种以上。增量空间来自三个维度:一是历史记录基本补齐,但苗岭、武陵山等“无人区”可能藏有对人为活动敏感的雉类和鸫科鸟类;二是夜行性鸟类、小型柳莺等因辨识难度大常被漏记;三是DNA技术发展可能导致分类调整,带来“隐形增量”。
对于下一步,张海波提出三点建议:完善监测网络,加密热点区监测,配备自动声纹设备和红外相机;夯实关键栖息地保护,基于名录识别保护空缺,修复生态廊道;促进跨区域联合保护,发起多省份鸟类保护联盟,探索国际科研合作。
“所有这些建议的落地,都需要持续的投入保障和稳定的技术队伍。”张海波最后说。
张海波
从1986年到2025年,从468种到571种,这份名录不仅是一串数字的增长。它记录着贵州生态环境的变迁,见证着科学技术的进步,也承载着一代代鸟类研究者和观鸟爱好者的热爱与坚持。这份名录的发布不是故事的终点,那些尚未解开的谜题,那些等待被发现的新记录,还在贵州的山谷、湿地和森林里——正如那只意外造访阿哈湖的彩鹮所提醒我们的:每一处看似不起眼的栖息地,都可能藏着生命的奇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