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神》《枭起青壤》导演田里:贵州是个很魔幻的地方

2026-06-26 10:00


田里,贵州贵阳人,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2004级本科生,2010级研究生。闲工夫文化传媒有限公司创始人、艺术总监。导演作品包括《河神》《河神2》《梦之海》《枭起青壤》等。

在2025腾讯金鹅荣誉颁奖典礼上,田里执导的《枭起青壤》获得2025腾讯视频年度优秀剧集、年度会员挚爱剧集,田里本人荣膺年度优秀导演。同时,这部剧集还在抖音剧集榜TOP1的位置上持续霸榜。





田里导演低调内敛,社交场合惜字如金。在近年来颇为引人注目的贵州导演群中,他是略显疏离的那一个。在腾讯的年度颁奖之后,他接受了来自家乡媒体的专访。今天,让我们跟随作家舒畅的笔触,走近这位“熟悉又陌生”的贵州导演,去感受镜头之外,那个沉默而真实的身影。

2026年春节你回家看父母,我也有幸掺和了你们的聚会。我最感兴趣的是你每年和你父亲田军要拍的那张赤膊合影,据说这是从你出生那年就开始的,是你家特有的“古老”传统。在我看来这个延续了40年的传统如同行为艺术,最初你当然只是个工具人,但成年之后你这么一个看起来很酷的人还能继续配合这样的“家庭创作”,是因为觉得有意思还是纯属“被动营业”?10年前你曾经在社交媒体上公布过这组照片,但现在的你粉丝众多,你还会愿意把它们公开吗?

即使在我小时候,每年拍摄“光胴胴”照片就从来不是“被动营业”。看着历年的照片逐渐积攒在相册中,会觉得很有趣,也勾起一种收集欲。2015年我之所以把照片整理分享出来,就是已经意识到了这组照片的意义,只是没想到会引起这么大的反响,时至今日几乎每年父亲节都会被转载。我也算是“早期网红”了,只不过那时候刚刚研究生毕业,还没有拍《河神》。看过那组照片的人虽然很多,但几乎没人知道里面那个孩子就是我。

“光胴胴”系列照(部分)

我觉得这组照片下一次公开更新,应该要到下一代人出生吧。

在2025腾讯金鹅荣誉颁奖中,《枭起青壤》获得2025腾讯视频年度优秀剧集、年度会员挚爱剧集,你荣膺年度优秀导演。同时,这部剧集还在抖音剧集榜TOP1的位置上持续霸榜。记得你说你的作品是小众的,但看起来大众认可度也很高。获得这样的关注和荣誉,感觉怎样?

现在“小众题材”俨然成为热度不高的保护伞了,常常被用来嘲讽。首先我并没有刻意剑走偏锋、另辟蹊径,毕竟这是一个商业市场,不是艺术表达,把“小众”当做目的是很危险的。只能说尽可能做到“精众”,不奢求让大部分人都喜欢,只希望感兴趣的人都喜欢。但在如今数据为导向的大环境下,即便这种想法也是很奢侈的。

《枭起青壤》所获得的关注,绝大部分来自于热巴和原著作者尾鱼,跟我个人关系不大。所以这些所谓的荣誉,完全是爱屋及乌,承蒙厚爱了。

当导演拍戏是你从小的梦想吗,你是怎样入行的?

我是美术世家,父亲和爷爷都是画家。所以当导演自然不是自幼的梦想,顶多算是叛逆的结果。我的绘画水平,也就是从小在班里当宣传委员和美术课代表,逢年过节被留下来画板报的程度。距离考专业美院还差得很远,相较我父亲和爷爷的水平,就更是云泥之别。到了开始打算未来走哪条路的年纪时,算是比较有自知之明,拒绝子承父业考美院,但又对艺考抱有浓厚兴趣,毕竟文化成绩太低。于是就把目光聚焦在影视院校的导演专业。2004年考上了北京电影学院导演系,自然也就走上了影视这条路。

2015年接触到工夫影业,陈国富导演胆子太大,让一个研究生毕业两年,没有代表作的年轻人,担任了天下霸唱原著,网剧《河神》的导演。时至今日拍了五部剧集,得益于从小艺术世家的基因遗传和美学熏陶,网剧方兴未艾时期的乱中求胜,总能遇到的贵人帮扶,一路撞大运,才有了今天的导演田里。

我专门上网搜了你拍的剧集,包括《河神》在内。我承认是好看的,从叙事方法到视觉审美,都是国产电视剧的上乘之作。只是这样的题材和故事不是我的菜,所以看了一半又放下了。我把这个归结为我老了,甚至连追剧也有了固化的口味,而我身边的年轻人,对于你执导的几部片子,包括剧中的演员,如数家珍。你认为你的片子更多属于哪一类人?目前拍的这些,是你自己喜欢的题材吗?

剧集这个门类就属于年轻人,尤其是纯网剧。在国内还没有丰富到可以细分人群的程度。男、女、十到二十岁、二十到三十五岁,这四个象限基本就足够了。虽然题材看起来种类繁多,但归根结底,还是年轻人在追剧。像我这样的“中登”,如果不是从业人员,也基本排除在剧集观众之外了。

好在我拍摄的,都是我喜欢的。这听起来似乎应该理所应当,但在当下其实是很幸运的。

如果一定要归纳一个共性,我只能想到“差异化”。也许我身上会有一些标签,比如神神鬼鬼、悬疑惊悚、类型片、重制作、强情节、学院派等等。但其实我几乎不给自己设限,任何类型和题材我都接受,只要能找到“差异化”。要么原著或剧本自身就具备,要么我通过努力能够创造出一种差异,是在过去的国产剧集,或者同类题材下没有见过的,我就愿意去尝试。

看了几集你的片子,对每一帧画面的专业和考究印象深刻。这样的审美趣味和品位是怎么形成的?

我从小喜欢画画,但从来没有正经上过一节绘画课,我不太受得了那种非常正式的画法,端坐在一张画布前,打底稿、勾线条,注意透视、考究色彩。我父亲和爷爷都试图教过我,我也没办法坚持。不过毕竟还是有少许先天遗传,加上耳濡目染,我始终对画面有比较敏感的认知,也对作品中呈现的审美和品位有相对明确甚至苛刻的要求。

说到美,大家对导演的认知,最重要的可能就是身边明星云集、美女如云。你怎么看待演员的美,有没有哪几个演员是你一直觉得很美的?最关键的是,当习惯了那种万里挑一光芒万丈的美,感受日常之美的能力会被削弱吗?

我很少用“美”来形容演员,一直觉得“美”这个字有点被过度使用了。小时候守着家里满墙的书,偏偏不爱阅读,我爸怒其不争,但又没辙。只好硬抽出两本,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读。一本是《百年孤独》,一本就是李泽厚的《美的历程》。

我始终觉得,“美”可以宽泛、广义,泛指一切美好事物和体验。但“美”一定很神圣,如果用它来形容一个人,要谨慎再谨慎。就跟“爱”一样,是个“大词儿”,不敢随便用。当然这么说可能有点矫枉过正,但类似的感受我常常会有。例如现在满大街都是“艺术家”和“大师”,时常让我感到不适。

正因如此,我不太会区分“光芒万丈的美”和“日常之美”,因为一个事物一旦受得起用“美”来形容,必然不分高低了。

加了你微信后,我去你朋友圈看了看,每年大概就几条,并且惜字如金。除了必要的工作帖,关于私人生活的内容都是你的家庭,从儿女到妻子,满满的爱。这很不“娱乐圈”啊。个人生活和工作、和圈子的关系,你怎么看?在个人生活中,你最愿意把时间分给什么事情?

如你所见,我的生活除了拍戏就是家庭。很宅、很i,无不良嗜好,几乎不social。老婆是大学同学,认识已经二十一年了。一儿一女都上小学。不加上“娱乐圈”这个限定的话,就是很普通的日常家庭。

至于时间分配,其实是很极限的。首先做公司和当导演就是两个非常占用时间的主业,没有上下班和假期的概念,随时都处于工作状态。其次我和老婆的育儿观念属于坚持“亲喂”,不麻烦上一辈帮忙。两名即将进入青春期的高需求祖国花朵,对精力的消耗可想而知。

家里还有两只猫、两只睫角守宫、一只龟和无数盆热带植物。余下为数不多的空闲时间,还要分给看书、看片、看NBA、健身、摄影、骑摩托、玩3A主机游戏以及万恶的短视频。

但如果要说最愿意分配时间的活动,应该是固定每年一到两次的家庭旅游吧。除了放松心情,“多走多看”无论对于个人创作还是孩子的教育,都是有益无害的。当然,即便只是一家四口在小区附近一起下顿馆子,对我来说也很享受。

《枭起青壤》中,你也饰演一个角色,也算导和演“双栖”。暴露在镜头前,被人网友们热评很帅,和当导演躲在幕后“搞事情”的成就感相比,哪种你更享受?

我在我导演的每部片子里都会客串一个角色,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图,只能算是一种趣味或者彩蛋吧。几乎不会紧张,但成就感主要还是来自于整体作品的呈现,跟我自己是否出镜没有关系。

你的朋友圈虽然惜字如金,但还是看得出有很好的文字表达能力,尤其是有幽默感。你的剧本都是你自己写吗?自己动手写剧本,是因为节约成本,还是因为自己也有讲述的欲望,以及只有自己亲力亲为才能满足的讲述的标准?

我的每部作品都会参与编剧,虽然不是独立编剧,但都是深度参与,或者说我的意见在编剧团队中占主导位置。我觉得这属于偏好问题,导演并不必需深度参与编剧,能够对文本给出准确意见,明确预判文字转化成影像的可行性就足够了。只不过我个人有意愿,也有诉求参与编剧工作。我也确实有自己的标准,多半是带着导演和剪辑思维的剧作标准,因此跟职业编剧往往会有不同的角度,能够互相激发。

剧本创作是一个很熬人的过程,但也是整个影视制作中极为关键的一环,作为导演逃不掉,也不该逃。既然我享受这个职业,自然也享受编剧的过程。

和你见过两面,你都话很少,和朋友圈一样酷。很好奇你在片场时,是怎样的状态?和他人的沟通,对你来说更多是累赘还是享受?

除了话少,我还是极少数在片场几乎不发脾气的导演之一。如果再加上导演帐篷周围一百米禁烟,拍摄期间不喝酒这两条,从做派上来看,我非常不合乎大家惯常印象中的导演形象。这当然不是刻意为之的“耍酷”,从小就是这样的性格罢了。

虽然不爱说话,但我不把沟通当做负担。因为沟通在导演工作中至关重要,几乎时时刻刻都需要传达想法和需求,并且面对不同的个体或部门。精准、简洁、笃定、及时都是基本需求。因此沟通自然不是累赘,是我工作的重要,甚至是首要组成部分。

你在作品中建构的世界和现实都有着距离。你认为对导演来说,镜头语言里的这个世界,更多是他内心世界的某种真实,还是让他回避真实的“精神避难所”?

这取决于导演的性格。创作者可以粗暴地划分为“暴露狂”和“窥私癖”两种。有的创作者善于输出,会掏空和榨干自己,将自己的经验、见闻、体验,甚至伤痛全部贡献出来,化为创作。这一类作品,多半是“内心世界的某种真实”;反之,有的创作者把自己藏得很好,用迂回的方式,借助别人的故事,或其他艺术形式的改编等等间接经验,来拼凑自己的作品,只在表达上“夹带私货”。这种作品多半是你说的乌托邦式的“精神避难所”。很显然,我属于后者。

贵州这些年出了不少优秀导演,比如毕赣、饶晓志,还有纪录片导演周昊、陆庆屹等等。你觉得贵州籍导演是否存在某些地域带来的共性?大概是因为你的低调,之前几乎没有接受过深入全面的采访,所以感觉你更像一张背景虚化的照片,和成长背景之间很抽离。你觉得贵州或者你从小的生活环境对你影响最大的是什么,还是其实都没太大影响,你就希望自己是个不被出处和来路所印刻和定义的人?

我觉得贵州是个很魔幻的地方,非常适合滋生中式科幻、神秘主义、都市魔幻这一类的题材。少数民族文化、山野传说、三线建设、现代化发展和原生态乡镇的脱节等等,都是创作的温床。有烟火气,有诗意,既市井,又清高,很有特色。

十八岁到北京上大学,一方面觉得外省人没见过世面,他们嘴里赞不绝口的其他地区的美食、美景、民风,都比上不上贵州,恨不得按头安利这块宝藏之地;一方面又生怕贵州被太多人知道,最好谁都别来,让它一直保持本初的样子,成为我们贵州人的“秘密基地”。显然,现在“秘密基地”已经暴露了,我对它也开始陌生了。不过这似乎也是很多创作者都会面临的母题——故乡在消失。

因此回答你的问题,贵州对我的影响既是潜移默化的,又是巨大的。我也一点不排斥这种来路和出处,反而有意愿强调这个标签。甚至我现在听到年轻人的贵阳话发音不标准都会忍不住纠正。

AI技术发展神速,影视行业将深受影响。有一天我们看到的影视剧,有可能会成为只需要导演一个人就能完成的个体劳动吗?这个行业未来的图景,在你想象里是怎样的?

对于AI,我一直持乐观态度。诚然,它会迅速取代很多人类工作,会让影视行业产生巨变,会带来一些可预见的恐慌。但电影技术革新也不是第一次发生了,从无声到有声,彩色到黑白,胶片到数字,都经历过类似的“恐慌”。总有一批人在掀桌,一批人被革命。但电影始终都在,这种艺术形式不会消亡,只是承载它的方式在更新罢了。

人类对“故事”的需求,是从远古时期在山洞里画打猎场景的壁画开始就刻在基因里的,从事制造和满足这种需求的职业,也会一直存在。

AI确实做到了“技术平权”,拍电影的门槛被降到了前所未有的低。但越是这样,无论才华还是平庸,也越容易被凸显。厉害的更厉害,拙劣的更露怯。工具确实革新了,也要看是什么人在使用工具。胶片时代的优秀的摄影师,大概率也能用数码相机拍出好作品。AI确实能够轻易突破很多壁垒,但如果壁垒是“时间”,它也没有办法。比如一组要靠三代人坚持三十年才能拍出来的影像,AI就算发展得再快,也没办法真正追上。

但无论如何,前提是人类创作者都要跟上AI这趟车,不能为了情怀坚持徒步。至于行业在未来究竟能发展成什么样子,实在是无法预测。毕竟现在AI技术几乎是两个月一革新,大家只能一边奔跑一边学习。

你的下一部戏是什么,能剧透一下吗?最喜欢的人生阶段是哪一段?以及,有没有什么明确并努力兑现中的梦想?

下一部剧集正在筹备中,已经官宣了,名字叫《火旺》,改编自长篇小说《道诡异仙》。

我很满意现在的人生阶段,也很怀念在贵阳成长的童年时期。

有一部背景发生在贵阳的电影,剧本已经筹划了很多年,希望能够尽快把它拍出来。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纯架空的,类似《指环王》和《幽灵公主》那样的史诗奇幻故事,从高中时期就盘桓在脑海中,希望能够借助日新月异的AI技术,能够在有生之年把它呈现出来。


本文作者:

舒畅,高级编辑,专栏作家。出版有《小舒小唱》《小舒的话题们》《小舒请教——贵州文化名人访谈录》等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