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屋歌:侗家屋檐下的礼俗音律》(散文)吴玉谦
在黎平县罗里乡上平头村,一种独特的歌声常年回荡于木楼瓦檐之下——它既不奔放如山野之歌,也不隐秘如情人之语,而是承载着礼俗、联结着人伦的“屋歌”。因其演唱场所限定于屋内,与侗族山歌形成空间与功能上的对照,故得此名。
屋歌的起源,与侗族人万物有灵、敬祖守规的信仰体系息息相关。在罗里、孟彦、敖市一带,青年男女素有“唠姑娘”的交往传统,类似于“行歌坐月”,但并无专设的“月堂”,而是三五成群至女方家中围坐对歌。然而,直白热烈的情歌在家族共居的房屋中演唱,既违背辈分回避的伦理,亦被视为对祖先神灵的不敬——侗家房屋中多有神圣空间,不容轻慢。于是情歌逐渐转入山林,演变为“山歌”;而留在屋内的,则是礼俗之歌、仪式之音,用于婚嫁、寿辰、建房、生育等场合,表达祝福、维系传统。屋歌,由此成为一种专属于礼俗场合的歌唱形式。
其音乐形态极具辨识度。演唱者不唱完一句的尾字,而是以此字作下一句启音,环环相扣、字字相生,如:“栀子花开叶又黄,花姑生来本在行。这个花姑多伶俐,好比当初范喜郎……”句句衔尾、一气呵成,直至末句才完整收束。这种称为“衔尾调”的唱法,不仅考验歌者的即兴能力,更体现侗族语言与音乐的高度融合。
而从音乐本体来看,屋歌属于五声音阶体系,却以四音列羽调式(音列6、2、3、5)为主,偶经7音亦轻巧滑过,整体避用宫音,调式结构在侗族音乐中独一无二。曲调多始于“3、6、6、3、6”的音型,成为屋歌的听觉签名。它音域集中、旋律平稳,不追求技巧炫耀,却强调情感传达与文化认同,正是这种平易近人、众口能歌的特性,使得屋歌得以广泛流传、代代不绝。
屋歌最深远的应用场景之一,是侗族传统婚礼。上平头村仍保留“夜嫁夜娶”的古俗,一切仪式皆在夜间进行。这一传统的背后,隐藏着一段沉重的历史:在封建地主欺压侗民的年代,为防抢亲,接亲必须在隐秘中进行。队伍分作两批,引路公与引新人先行接走新娘,大队伍随后虚张声势迎接“假新娘”,实则真新娘早已安全送达。这一切,皆在寂静中进行,不可言语、不可鸣炮,仿佛一场无声的仪式。
新娘进门更是一场富含象征的戏剧。家人皆需回避,公婆尤不可见新媳,否则日后难和睦。新娘在引路公指引下,于门边选取一物——或篮或桶或柴——携入房中,再至厨房坐专用板凳、吃凉米饭、刨火盆炭灰,直至引路公一声“来烤火”,仪式才完成,众人方可现身道贺。而新娘与伴娘则速速躲入“正客房”,闭门不出,如同月隐云后。
直至次日傍晚宾客渐散,新娘一行才缓缓下楼。她们需经主人家再三邀请,方至席前,且必先唱一首感谢歌,方可入座。从此刻起,婚礼进入以歌代言的阶段——屋歌正式登场。
整场婚礼中,屋歌依照仪式环节可分为二十六类,从“初初唱歌脸红色”的羞涩开场,到“谢茶歌”“拦路歌”的深情送别,每一个环节都有其特定的歌调和歌词。它们在新郎家与引新家的不同空间中被唱响,在正客房、火塘边、堂屋中交织成一套完整的音声礼俗系统。
屋歌,因此不仅仅是一种民歌,更是一部可听的侗族礼典。它是回避与亲昵之间的声音平衡,是神圣与世俗之间的仪式媒介,更是侗人在现代化进程中仍在坚守的文化路径。没有华丽的乐器伴奏,没有繁复的声部结构,却以其独特的调式、句法和仪式功能,在侗乡屋檐下持续低回——仿佛古老的火塘,暖而不息。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