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你从明朝来》(散文)杨安景
游子的故乡,难怪苏州大学唐定坤教授才会在此留下“望远山以渺渺,洒清泪而茫茫”。正如旧州文旅宣传语一般:“世界很快,旧州很慢。”人生有时候需要“慢”下来,慢下来,你才会发现这世间的美好,慢下来,你才会重新认识自己,发现自己。
车过云峰屯,山险峭而秀美。往前走,你们会看见,山峦上层层叠叠的松林,像身披得道者的素衣;山垭中的崖壁上,赫然出现三具威严而神秘的傩面。翻过山垭,向山下俯瞰,是另一番天地——大地平坦开阔,屯堡大道宛如一柄长剑,笔直地向远方延展。你们会穿过一片丁达尔效应的松林,络绎不绝的游客纷纷掏出手机,拍下这绿意的图景;穿过这片松林,你们就到了旧州古镇。
石头的温度
六百年的屯堡、古寨和古镇,是石头造就的历史。
在旧州古镇,你会发现,这里,石头主宰了一切。你看这民居,石头砌成了墙垣,石头搭建了庭院,石头铺成了走廊过道,石头造成了长椅矮凳……这里,石头随处可见,石头是人间的烟火,石头也是风化了的艺术,石头是古镇的精魂。
你走在古镇的街道上,如果你细心一点,耐心一点,不必翻看史书,脚下的石头会告诉你旧州历史的厚重,斑驳的墙垣会向你透露历史的风声,浅灰色的石头瓦片会诉说岁月的沧桑。
你往前走,一座古堡隐藏在深巷中,俨然白发苍苍的智者。石头是这智者的骨骼,连通经脉的是阳光和雨露,绿苔组成了智者的皮肤;他仿佛在和你对话,向你讲述着古镇百年的历史。
你走进一家文创店,映入眼帘的还是石头,五颜六色的石头,古色古香的石头,奇形怪状的石头;天山翠,茶水晶,太阳石,凤凰石,卷纹石……你会眼花缭乱,你会心驰神往,你会目瞪口呆。你随手拿起一块,这晶莹剔透的石头,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小小一方天地,绘就了石头的王国。
回到民宿,民宿主人也是爱石之人。一方院子里,大大小小的石头盆景,假山与流水演绎着诗情画意,紫罗兰沿石壁而生,顺着石壁向上生长,满树繁花引得蜂蝶阵阵,绿色掩映下的石头墙洁白无瑕。
这里,石头承载着古镇的烟火,这里,石头是有温度的,不信你看,铺满石头的院坝里晾晒着玉米土豆、大豆高粱;石桌上摆上热茶几盏,象棋一盘,几个老人围桌而坐,场面其乐融融。夜幕降临,缕缕炊烟从灰白的石头瓦缝中溢出,你不必惊讶,城里的人们习惯了外卖,习惯了一出门就是五光十色的堂食门店,可以满足他们挑剔的味蕾。在古镇的炊烟中,这边飘来的是稻谷的香气,那边飘来的是腊肉的熏香。你们走了一天,在院子里享受着粗茶淡饭,一碗不解饱,你又添了一碗。
酒足饭饱后,你爬上楼阁,你会问:“这里的建筑真有意思。”掌灯的老太心领神会,给你介绍当地十屯八堡五寨。像这样由石头筑成的石堡随处可见,你可以去看看云山屯,天龙屯,鲍家屯,白旗堡,双堡,头堡,本寨……掌灯人滔滔不绝地向你讲述。
这晚,你梦见星星爬上古镇的石楞瓦,你梦见了五彩斑斓的石头。
在云下
这古朴而原始的古镇,宛如世外桃源,不受世俗的沾染,听不得喧闹之声。
你可以尝试从北街一路向南,映入眼帘的便是镌刻着“承恩”两字的高高的额匾,一眼看去尽是古韵古香的民居,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悬挂着印有“旧州古镇”的红灯笼,如果是在夜晚,一定是另一番的风景。
一直向南走,两旁的民居整齐地排列着,有的已在岁月的侵蚀下,木头开始腐朽,石头开始风化。但它们历经风霜而屹立不倒,不需要刻意地翻新、装饰、美化。你如果好奇,想问一问居住在此的人,你就大胆地问,他们会告诉你,这个屋子,已经四世同堂了。
你来到北街的另一端,这里是古镇的中心,高高在上的是匾额,匾额上刻有三个大字——安顺州。你心中一定充满疑惑:小小古镇,何敢以“安顺州”命名?你不妨查一查历史,或者问一问当地老人,他们很乐意为你解答。
明洪武十四年(1381),朱元璋为平定云南,分两路大军共计三十五远征云南,一路经四川抵云南,一路从湖南入黔,过安顺。平定云南后,朱元璋下令在阿达铺(今安顺西秀城区)修筑城池。之后,明朝在阿达铺设普定卫。明成化年间,将安顺州(今西秀区旧州镇)迁入普定卫,州卫同治,改安顺州为旧州。明万历年间,安顺州一跃而成安顺军民府,安顺正式成为府署建制……
你们一聊就是一个小时,老人谈笑风生,言语间,老人不时露出自豪之感。他会邀请你去他家做客,他说他的家在西街。你最好顺遂了老人心意,你不忍拒绝他的好意。如果你在这里住得久了,你会发现这里的人们热情似火。
你们到了西街,这里是旧州的“繁华”之处。潺潺的小溪从这里流淌,溪水清冽,你忍不住想要寻找这溪水的源头。于是你向前走,发现溪流从鲁大东老宅里向外流淌,往里看去,老宅墙角的蔷薇开得繁盛,一垄翠竹靠墙生长,溪水叮咚。再往里走就会发现,原来这溪水是从古井涌出的,古井不大,但泉水滔滔汩汩,源源不断;如果有幸游完旧州,你会发现这水顺着东西南北街流淌,最后注入邢江河,这溪水是旧州的经脉和血管,四通八达,遍布周身。走出鲁大东老宅,向前看去,小巷两旁的商店鳞次栉比,投宿的客栈,飘香的酒肆,精致的旅拍屋,风格各异的美食店,散落其间的是会馆、旧居。走过这里,你会看见幽居于此的读书人正品着小锅茶,户外写生的大学生在学习着蜡染之术,操一口蹩脚贵州话的外地游客在品尝着鸡辣子;身穿汉服的江南姑娘,祈福许愿的男子,高举旗帜的旅行团……
现在,你们走出了西街,来到了南街。
如果把西街比作活泼好动的姑娘,一居一所尽态极妍,一草一木婀娜多姿;南街便是宁静睿智的老人,一砖一瓦历经风霜,一人一足悠然自得。这里是时光静置的居所,这里是岁月遗漏的角落。
你向里看,这里还留有六七十年代的老公社,墙体略显颓坯,你不用觉得遗憾,时间虽然残酷,但它是公平的;你意想不到的是,这里还有人家,他们把老公社做成餐馆,来这里吃饭的人,也多是眷恋过往的人。这里,更多的是古镇的凡俗生活,打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是神龛、供桌、酒旌、海棠、石榴、窗花、灯笼、炉火……猫会跳上屋檐,警觉地发出叫声。你不明就里,直到不远处的老树上,栖居的麻雀警觉地飞向高空。你忽然想起一句诗:“花猫一跃惊栖雀,打破黄昏寂寞天。”
如果是四月阴雨天,你会嗅到一种清香,一种来自古镇的独特的香。你环顾四周,一簇簇月季争妍斗艳。而彼时的旧州古镇,隐于云雾之中,如梦如醉,如诗如画。
你不妨走得远些,看一看邢江河——旧州的母亲河。
沿邢江河一路北上,途经大片大片的油菜花,你置身这金黄的世界,忘记了形劳神疲。你只想静下心来,慢下来,人生的脚步有时候不需要那么快,你总要见到一些风景。你穿过一片片桃林,你会把它和陶渊明笔下的“中无杂树,芳草鲜美,落英缤纷。”联想起来。桃树下是几户人家,栖居在此的人,一定充满诗意,一定心生温暖。河的两岸,杨柳青青,野炊的人围炉而坐,喝春酒,品春茶,谈笑风生;露营的人随地而躺,春光明媚;“黄莺出谷,紫燕来巢”,春水凛冽,春日难得,不如小聚,采一采春词,踏一踏春水。
你的脚步不要停,一直往上走,这里风和日丽,莺歌燕语,你到了浪塘。可以小憩片刻了,看一看邢江的水,如何孕育鱼苗,如何滋养桃李,如何灌溉良田千亩;再往上走,到了下九溪,这里还是石头的王国,你闻见了一阵诱人的香气,你循着这香气,原来是老婆婆在煎烤美味——烤小肠。这是旧州当地的特色美食,她笑盈盈地递给你,让你尝一尝,你不用太吝惜金钱,二十块钱,就可以满足你的味蕾。
日落黄昏,飞鸟归巢。你感慨万千,回到旧州古镇,此时的旧州古镇,没有了白天的喧闹,高高的繁星,皎洁的月亮,灯火阑珊,万籁俱寂。
一场盛会
现在,你们参加了一场盛会,这是独属于旧州一年一度的盛会。
纷至沓来的是身着盛装的少数民族游行队伍,苗族、布依族、回族、穿青人、仡佬族、侗族……这场象征民族大团结的游行浩浩荡荡,从北街出发,经西街,绕南街,最后回到北街广场。他们载歌载舞,或舞动身姿,或敞开歌喉,或三人一行,或五人一组。紧随而来的是当地“抬龙王”的队伍,为什么要“抬龙王”,更多的是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抬龙王”的清一色是由精壮年轻小伙子组成,他们皮肤黝黑,身强体壮,很多人是因为这一年难得的盛会,也来讨个“吉利”。龙王身后,是八辆改装过的货车,货车上是身穿戏服的戏子,有的扮演精忠岳飞,有的扮演杨门虎将,有的扮演封神演义。你们会目不转睛,你们会心驰神往,你们会情不能已。街道两旁,早已是人山人海,行人摩肩接踵,此时的旧州格外小,小到人群如潮水般,时而涌动,时而停滞——说笑的男男女女,拄杖的古稀老人,打扮时髦的妇女、叫卖的摊贩、啼哭的婴儿,直播的,卖艺的,看热闹的……
你如果饿了,停下来,哪里都是美味。你可以尝一尝麻辣鲜香的鸡辣子、风味醇厚的腊肉腊肠、清口解腻的清明粑,干脆爽口的小茨菰,豆腐乳,盐菜肉,糟辣鱼,八宝饭,鸡渎豆腐,小裹卷,烤小肠……你品一品,旧州人趁清明雾浓雨润采摘的鲜茶——旧州小锅茶。小锅茶温润回甘,性温,暖胃补气,提神消疲……
“咚隆隆,咚隆隆……”急促而震撼的鼓点在人群中不断向你逼近,你被人潮裹挟着向有鼓声的地方涌去。此刻,整个南街上人头攒动,比肩迭迹,热闹非凡。近了,更近了,成群结队的是头戴傩面、首蒙青巾,身着长袍,背插战旗的地戏演员们,排头的演员们肩抗大纛。你惊呼,这便是旧州赫赫有名的地戏!也叫屯堡地戏,是安顺地区特有的一种傩戏。《贵州通志》记载:“土人所在多有之,盖历代之移民……岁首则迎山魈,逐村屯以为傩。男子妆饰如社火,击鼓以唱神歌。”而《安顺府志》也这样记载:“人民习于安逸,积之既久,武备渐废。太平岂能长保?时人忧之。于是有跳神戏之举,借以演习武事,不使生疏。”这地戏,演的是忠臣良将,保家卫国,万死不辞;跳的是英雄豪杰,忠肝义胆,在所不惜。
这队伍大概六七百人,从北街旧州中学出发,沿西街开始游行,每前行四五百米,指挥锣鼓的老艺人便随地架起鼓来。一通鼓,演员们神情自若,长须在空中微微飘动,傩面之下,青巾若隐若现,场面霎时肃穆;二通鼓,演员们舞动手中各式兵器,或摇或绞,或冲或刁,或刺或踢,或滚或绕。三通鼓,刺四门,冲三合,扣九响,通袖锤……四通鼓,苏秦背剑,金猫扑鼠,黄龙过岸,怀中抱月,双凤朝阳……(注:以上均为地戏表演套路及队形动作专业名词)鼓声时聚时歇,时接时断,时激烈,时和缓。这地戏,跳的是人畜兴旺,五谷丰登;跳的是民康物阜,国泰民安。
北街广场上,汇集了各少数民族队伍,随着地戏表演方队的到来,这次盛会达到了高潮。小镇万人空巷,只为一睹这百人跳戏的盛况。老艺人气定神闲,俨然这军中的主帅。手中的鼓棒在有条不紊地指挥着,百十个演员们在鼓点中不断变换着身位,百十杆长枪划破寂静的高空,百十具神秘的傩面演绎着英雄的故事。你看,红色的是关羽,黑色的是张飞,铜面的狄青,豹眼的林冲……鼓点和舞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好不痛快!
已而夕阳在山,人影微稀。人声渐渐散去,槐树下,吉他歌手还在弹唱,他唱的是归乡的人。月上西楼,古镇又回到了它最初的模样。夏虫啾啾,新蝉初鸣。马蹄哒哒,打马归家的人,马车上是煤炭,马车下是生活。你不要惊讶,这里容得下繁华,也容得下平凡和清苦。
明明月,旧旧州。
月光照在彼时的旧州,旧州物阜民丰,教育兴盛,人才辈出。“今人不见古时月,今月曾经照古人。”岁月如水,历史的遗迹还在诉说着百年古镇昔日的辉煌,周之冕故居、鲁大东老宅、谷氏旧居……月亮还是曾经的月亮,旧州却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此时的旧州,不仅是国家4A级生态文化景区,还素有“全国历史文化名镇”“屯堡文化之乡”的美誉。这里有傩面雕刻,有屯服旗袍,有古法扎染,有古纸手作……这里是他乡的憧憬,是游子的故乡,难怪苏州大学唐定坤教授才会在此留下“望远山以渺渺,洒清泪而茫茫”。正如旧州文旅宣传语一般:“世界很快,旧州很慢。”人生有时候需要“慢”下来,慢下来,你才会发现这世间的美好,慢下来,你才会重新认识自己,发现自己。
你从明朝来,栉风沐雨,披荆斩棘;你从明朝来,羽化成蝶,浴火重生。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