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三等奖作品:《剃刀上的黄昏》(散文)王子豪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30 11:33

贵州的黄昏又降临了。老槐树下,新徒弟笨拙地握着推子,老周在旁边哼着走调的山歌。

  贵州的黄昏总是来得慢,像一锅用柴火细熬的酸汤,先是从山脊冒出一点橘红,再慢慢洇到河面,最后才爬上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皮。树底下,一个不大的门面,一个已经无法拉下的卷帘门,一张掉了漆的理发椅、一面起了水银斑的镜子、一只搪瓷脸盆,便是老周全部的家当。椅子是当年从牢里出来后,在废品站花十块钱买的,“吱呀”一声坐上去,像替谁叹息,又像替自己松一口气。 

  我第一次跟爷爷去,是前年腊月二十七。镇上的风带着鞭炮的火药味,把人脸刮得生疼。爷爷缩着脖子,手里却攥着五块零钱,纸币被他捏得起了毛边。老周远远瞧见,嗓门先撞过来:“老王,今年耳朵又背了嘛?我帮你把鬓角修高点,你好听风!”一句话,把排队的老头们逗得直咳嗽。我举起手机要拍,老周把剃刀往围布上蹭了蹭,刀锋映着夕阳,像一截被岁月磨亮的铁轨。

  他剃头不急着下第一刀。先用热毛巾焐,毛巾在铝锅里煮得冒白泡,捞起来“啪”地敷在人脸上,白汽顺着皱纹爬,像给陈年旧事蒸了个桑拿。爷爷闭着眼,仿佛回到了自己年轻时候。老周的手掌有层厚茧,虎口到手腕刺着半截模糊的青龙,青龙尾巴缺了色,据说是戒毒那年在牢里用圆珠笔芯蘸牙膏补的,时间一长,龙尾竟像被火燎过的桑叶,蜷曲成一句欲言又止的话。“当年我吸那东西,家里人把我捆在房梁上,拿竹条抽。”老周给爷爷吹风,风筒嗡嗡响,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我爹说,抽死算球,省得丢人。后来我坐牢,爹死,娘瘫,婆娘带娃改嫁,我才晓得,人这辈子最硬的骨头,是回头。”他说这些时,眼睛不看人,只看镜子。镜子里一排白脑袋,像被霜打过的芋头,有的缺牙,有的长瘊子,却都安安静静排着队。排队的老头们也不接话,只把皴裂的手伸进袖口里挠,仿佛“回头”二字是根刺,挠一挠,就不疼了。

  轮到一位坐轮椅的老太太,老周直接把椅子让出来,自己蹲着剪。老太太头发稀疏,头皮上贴着膏药,老周剪两刀就停,问她冷不冷,疼不疼。剪完不收钱,从兜里摸出一块芝麻糖塞她手心。老太太含混地说“谢谢”,口水顺着嘴角流到围布上,老周用毛巾擦,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擦屁股。旁边卖豆腐的老李头笑他:“周剃头,你干脆改行开养老院算了。”老周咧嘴,露出两颗黄牙:“养老院要盖公章,我这儿只盖指纹。”说着抓起老太太的手,在她掌心按了个红印——那是刚给爷爷剃头时沾的剃须膏,像一枚临时印章,盖在黄昏的契约上。

  我蹲下来拍他的工具箱:一把生锈的推子、半瓶头油、一把断齿梳、一张塑封的老照片。照片里的老周二十出头,穿皮夹克,站在一辆摩托旁,头发比摩托后座还翘。我问能不能拍,他说拍呗,反正“年轻时候那张脸,早让狗吃了”。说完突然压低声音:“其实我偷偷留了一撮头发,压在箱子底——坐牢时剪的,怕出来没人认得。”他笑,眼角的褶子像被刀刻过,却一点不苦,倒像盛着半碗温过的米酒。

  天快黑时,排队的人渐渐散了。老周把围布抖开,布上的碎头发簌簌掉在地上,像一场迟到的雪。他弯腰扫,扫着扫着突然哼起山歌,调子是旧的,词却改了:“前世~剃头匠,今生~还债郎,刀起~刀落~,落的~是~业障……”哼到一半戛然而止,因为发现我在拍。他有些不好意思,用扫把戳戳地:“你们年轻人现在都不听这些了,都刷短视频。”我摇头,说想拍个纪录片。他愣了下,把扫把一扔,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火光在暮色里明灭,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纪录片?我有什么好拍的。”他吐烟,烟圈飘到镜子上,镜子里的他瞬间老了十岁。“不过你要是拍到哪个老头剪完头哭了,记得把声音关掉,他们脸皮薄。”说完转身去收脸盆,盆里的水倒掉,映着最后一丝晚霞,像泼出去的血。我忽然明白,他收的不是水,是这一天里所有没说出口的疼。

  临走时,爷爷坚持付钱,老周死活推辞,最后收下,却从柜台(其实是纸箱)里摸出两颗鸡蛋塞给爷爷:“个人家鸡下的,补脑壳…”回去的路上,月亮爬到槐树上,像一盏没拧亮的灯泡。爷爷走得很慢,影子被路灯拉得老长,走着走着突然说:“老周那双手,以前是撬锁的,现在能把人头发修得比水田还平。”我回头看,老周正在收招牌——一块写着“剃头五元”的纸板,被风刮得卷了边。他踮脚去够,背影瘦得像根扁担,却挑起了整个镇子的黄昏。

  后来我又去过几次。春天,他给张老汉剃头,张老汉的头皮上长了个瘤,他小心避开,像在雷区里绣花;夏天,李奶奶中暑晕倒,他直接用剃刀割断自己的围裙带子当绷带,围裙上“财源广进”四个字被血染成“才”;秋天,镇上小学的支教老师带学生来体验“老手艺”,他让孩子们轮流给他剃光头,孩子们笑得前仰后合,他顶着狗啃似的头去赶场,逢人就说“这是未来艺术家的处女作”;冬天,他窝在棚子里烤红薯,把最大的那个留给我,说:“你爷说你爱吃焦皮,我给你烤糊点。”红薯掰开,热气扑到镜片上,世界顿时模糊成一片暖黄。

  最近一次去是去年腊月二十八,下着小雪。棚子顶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糖霜的年糕。老周不在,椅子倒扣在桌上,镜子用红纸蒙着,纸上写着“回家过年”。红纸被雪打湿,墨迹晕开,像一滴泪。邻居说,他娘今年九十,他提前关了铺子,背了二十斤腊肉回去。我站了很久,直到雪盖住脚印。转身时,发现槐树下新钉了块小木牌,歪歪扭扭刻着:“年后初八开张,老地方,老价钱,老朋友。”落款是“周”,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道不肯愈合的疤,又像条伸向远方的路。

  回家后,我整理照片。有一张特写,老周的手正按住一位老人的太阳穴,老人闭着眼,嘴角上扬,背景虚化成一片金红。我把这张照片洗出来,装进爷爷的旧钱包——自退休回到老家后,钱包里就只剩一张粮票和爷爷退伍时的合影。现在,它多了第三样东西:一只布满老茧的手,正把一个人从深渊里往外拉。

  爷爷今年七十一,耳背得更厉害了。每次我回去,他还坚持去老周那儿剃头。我陪他去,老周远远喊:“老王,带孙子来付账啊?”爷爷就笑,露出仅剩的三颗牙。剃完头,老周照例送鸡蛋,爷爷照例推辞,最后鸡蛋还是滚进我兜里。走出棚子时,夕阳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对忘年交,又像两个终于和解的罪人。

  贵州的山还是那样青,水还是那样绿。老周棚子上的塑料布换了一次又一次,镜子里的水银斑越来越多,理发椅的“吱呀”声却越来越轻。有时我会想,如果当年那包白粉没被雨水打湿,老周现在会在哪里?也许在某个昏暗的巷口数硬币,也许在监狱的高墙里继续数刑期。但命运给了他一把剃刀,让他把前半生的罪孽,一缕一缕剃进镇口的黄昏里。

  如今,每当我路过省城那些装修华丽的理发店,看见橱窗里贴着“总监洗剪吹288元”的海报,就会想起老周的棚子。那里没有总监,只有“老周”;没有288,只有5块钱,甚至不要钱。但那里有贵州最柔软的黄昏,有最烫的毛巾,有最钝却最准的刀,还有一位剃头匠,用余生给世界剃一个平头——把高的削掉,把低的补平,让所有来的人,带着满头碎发离开,也带着一点点重新长出来的勇气。

  爷爷前几天打电话,说老周收了个徒弟,是镇上酒厂老板的儿子,高考落榜,想学门手艺。老周教他第一课,不是怎么用推子,而是怎么给人递毛巾:“手要稳,心要软,毛巾要热。”我想起那张老照片里穿皮夹克的青年,如今他把年轻时的锋芒,磨成了毛巾上的温度。

  贵州的黄昏又降临了。老槐树下,新徒弟笨拙地握着推子,老周在旁边哼着走调的山歌。歌声飘到河面,被风吹散,像当年那包被雨水打湿的白粉,终于融进泥土里,长出一点绿茸茸的草。而剃刀上的黄昏,日复一日,替所有老,守住最后一点体面,也替所有迷途的人,照亮最后一段回家的路。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