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万福村,万福》(报告文学)汪海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29 16:04

       给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村庄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海子

 

  时间:一九七九年夏秋之交。

  夜,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闷热,令人烦躁的闷热。那个时候,城里没有风扇一说,更没有“空调”一词。那时候的城里尚且如此,更何况农村。

  突然,“轰隆”一声,一个惊天的炸雷在空中炸响,撕裂了这个漆黑的夜晚。

   “要下大雨了。”在兴义市东南方向的落水洞,当时的大队干部朱金富对妻子徐春珍说了一句“照顾好孩子”就开门走进了黑夜之中。

   “爹。你要去哪里?”才四岁多一点的朱玉美见父亲又要出门,她在闪电中看到了父亲的背影,就戚戚地喊了一声。由于受炸雷的惊吓,她的眼里还噙着泪水。

   “花儿。快进屋来。”徐春珍见朱玉美一直站在门边,就一把将她拽进了屋,并顺手关上了房门。“花儿”是朱玉美的乳名,她的父母都这样喊她。

  “轰隆隆——”又是一声响彻云霄的惊雷,随即,瓢泼般的大雨倾盆而下。朱金富趔趔趄趄地行走在雷雨交加的乡村小路上。

  朱金富不顾一切地在雨夜中行走。他要到那个叫作落水洞的地方去,他要在那里坚守着,他担心上天下这样大的暴雨,落水洞的排洪能力不够,洪水淹上来,会淹没了纳灰河两岸的庄稼,会淹没了这里的村庄,危及两岸上千人口的生命。

  朱金富在雨夜中跌跌撞撞地行走着,大雨犹如瓢泼一般从空中泼洒在他的头上、身上,就在那一转眼之间,他的衣服、裤子,还有那农村人常穿的那种黄色胶鞋,全部灌满了雨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干纱。瞬间,他感觉有一丝冷,就禁不住要张开嘴巴打喷嚏。可是他刚一张嘴,一股雨水就冲进了口中。

  “阿——嚏——”朱金富的喷嚏打了一半,就被冲进口中的雨水硬生生地逼了回来。

  朱金富走一气,跌跌撞撞地跑一气,快到落水洞了,他借着闪电的光亮看到大队里的其他干部和一些村民已经先于他到达了落水洞。他又紧跑两步,来到大家的面前。这时,他听到有人在雨中喊:“这老天是漏了吗?下这么大的雨!”

  大队干部和各生产队队长、党员、基干民兵全部聚齐,只听大队支书大声地对大家说:“我们现在分为两班人马,一班人驻守落水洞的排洪口,随时观察排洪情况,能及时处置就及时处置;另一班人马分成若干个小组,奔赴各村寨的每一户农户家,提醒和动员大家提高警惕,随时做好防洪抗洪准备,确保纳灰河两岸的村民生命财产安全。

  朱金富出门后一直没有回来,朱玉美和母亲徐春珍也一直在家等着。

  大雨仍然不停地在下,徐春珍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朱玉美哭了又睡,睡醒了又哭,她毕竟还只是一个才五岁不到的小姑娘。

  落水洞的排洪能力还是有限,洪水还是以极快的速度漫了上来。朱玉美家的房屋进了水,有一些是从房顶漏下来的,更可怕的是     落水洞的洪水漫上来后,硬是从各家各户的门缝里和低凹之处挤进屋里。首先淹没了脚背,后来己经淹到了膝盖。

  徐春珍此时表现出了极大的坚强和伟大的母爱,她把朱玉美抱在怀里,站在屋子里的最高处。

  天终于亮了,雨也终于停了下来。只是整个落水洞的村庄,被洪水淹成了一片湖泊。

  徐春珍抱着朱玉美爬到自家的房顶,映入她们眼帘的,村庄、田园、道路、庄稼,早已经成为一片汪洋。

    村子里有人在喊,有人在哭。那即将成熟的谷物是颗粒无收了。好的是,昨夜一场大雨,到天亮时还没有传来有人员伤亡的消息。

   “好个落水洞,

  暴雨成洪流。

  淹了村庄淹了粮,

  十户人家九人哭。”

  朱金富终于回来了。由于水淹得太深,他是以挞斗当船划着水回来的。

  这一个晚上,徐春珍见不到丈夫回来,担心了一夜。朱金富为了徐春珍母女俩,也是担心了一夜。

  朱玉美看到父亲回家来了,跑上去抱着父亲就哭。朱金富抱着朱玉美,看着妻子徐春珍,眼眶里盈满了泪水。

 

 二

 

  落水洞十年九涝,村民们一直在和大自然抗争。洪灾,田毁,粮尽,饥饿和贫困,一直在困扰着这里的每一个村民。每一场洪水过后,等待着村民的,都是说不尽道不完之辛酸和苦楚。他们在苦中抗争,在苦中作乐。

  洪灾过后,当地党委政府为了不让村民们断粮,都会及时的为村民们送来救急的帐篷和干粮。这个时候,村里的孩子们最高兴,他们吃着政府送来的干粮,就蹦蹦跳跳地唱着:

   “水淹,水淹,得吃饼干。”

  落水洞位于兴义市东南纳灰河的下游,东临万福寺,南接翁本村,西连上纳灰,北靠安章村。村内落水洞的河水来源于上游的纳灰河,落水洞是纳灰河的尽头。

  翻开兴义市的版图,人们看到纳灰河起源于两个地方,一是七舍高原的八环地一带‌,随后蜿蜒流经花园山、高卡、坝佑等地,在袁家坝一带进入纳灰河。第二个起源点在兴义城区西南的酒金,经过地下暗河进入贵州醇酒厂景区过奇香楼,在袁家坝一带与八环地流淌来的流水交汇,一路进入国家五星级景区万峰林‌。

  纳灰河流经的这些地方形成了美丽的自然景观,如花园山、谭家桥、阳光盆景园、鱼陇、乐立、纳灰布依村寨,再流淌到落水洞。

  纳灰河与万峰林相互辉映,如玉带般缠绵环绕。

  纳灰河的河水流淌到落水洞,这里四周群山环抱,没有地面河流,上游流淌下来的河水只能从落水洞进入暗河,穿越连绵二十多公里的群山,从一个叫作干嘎村的大山背后喷薄而出,流入波涛汹涌的南盘江,再经红水河、珠江进入大海。

  由于落水洞的暗河入口处较小,一到大雨大暴雨时,暗河排洪能力不足,造成河道淤积、堵塞,以致落水洞村十年九涝。

  在1998年,面对十年九涝的现实,落水洞村的老支书经过一番实地考察,在纳灰河尽头母猪山下的丛林中意外地发现了老人们常说的母猪洞。

  对此,老支书找来兴义市的水利工程师进行排洪论证,在山洞与纳灰河之间开挖了一条导水渠。每当纳灰河涨水落水洞无法完全部吸纳时,导水渠便将多余的洪水排入母猪洞。

  纳灰河有了第二条排水口,落水洞村遭受水灾的侵害明显减少。可是只要遇上连降暴雨的日子,落水洞加上排水洞还是无法彻底解决来势凶猛的洪水,水淹稻田的现实还是没有彻底改变。

  又是十余年过去,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的一位领导干部带队到万峰林调研,在听了“当地百姓受纳灰河洪水影响、遭受洪涝之苦、发展受限”的现实后,决定因势利导,在展宏桥下游处修建拦水矮坝,在拦水坝一侧开挖人工暗河。

  在施工过程中,当地人仿照天然的落水洞和母猪洞的排水模式,挖掘了一条长达7.5公里的人工暗河,在引水洞的出口利用落差兴建了水电站。人工暗河平常利用多余的水发电,雨季发洪水时开闸泄洪。

  自此,纳灰河这条看不到尽头的河流,再也没有发生过水淹农田农舍的事情,纳灰河这条布依族同胞的母亲河,从此成为沿河两岸人民的风景河。

  时光斗转星移,转眼之间就到了2013年。这一年,已身为人母的朱玉美告别三尺讲台,走马上任落水洞村村干部,在2018年,她出任村党支部书记、村委会主任。彼时的“花儿”已经不是孩子,人们现在习惯性地称呼她为“花姐”。

  “花姐”朱玉美和其他村干部相比,人年轻。她不但长得漂亮,而且有文化,有思想,在乡村振兴的实施战略中,她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和思维能力。

  现在洪水不再淹没这里的村庄、田园,但是这里的基础设施建设还十分薄弱。当年,位于国家五星级旅游风景区万峰林核心区域的落水洞,旅游产业发展已如日中天。如何依托万峰林发展落水洞,已成为“花姐”朱玉美思考的一个重要问题。她要努力朝这个方向发展。

  在2022年,落水洞村在朱玉美和村“两委”干部的共同努力下,共争取到各类帮扶资金90余万元,用于全村的机耕道、引水灌溉等基础设施建设项目,共完成机耕道1730米,引水渠972米,引水管道820米。

  2023年,又争取到60余万元基础建设项目,继续完善村级机耕道、引水渠等基础设施建设。

  基础设施项目建设完工后,落水洞村所有的田地基本能实现机耕道引水渠全覆盖,保障全村农业产业旱涝保收,为下一步打造高产农业、观光农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2022年,落水洞村在村级项目实施过程中,通过以工代赈的方式,带动村民46人务工,合计发放务工工资206590元。与此同时,他们利用壮大村集体经济60万元入股贵州九龙建筑工程有限公司,每年分红8万元,利用壮大村集体经济资金100万元,入股海天阳光集团,每年分红5万元,利用宁波帮扶资金100万元,与万峰林景区合建万福坊项目,每年分红5万元。

 

 

  著名诗人海子在他的诗作《面朝大海,春暖花开》里这样写道:

  “给每一条河流每一个村庄取一个温暖的名字

        陌生人,我为你祝福

        愿你有一个灿烂的前程

        愿你有情人终成眷属

        愿你在尘世获得幸福

        我只愿面朝大海,春暖花开。”

   通过全村人的共同努力,落水洞村不再有洪灾,人们不再固守贫穷。朱玉美又在谋划,她要紧紧围绕“国家五星级风景名胜旅游风景区”这个品牌来做文章,一改落水洞村传统农业的生产和生活模式,打造落水洞村自己的旅游品牌,带领全村415户农户,2011名村民走旅游路,吃旅游饭,共同奔向幸福,全面实现乡村振兴。

  朱玉美召集村“两委”干部集思广益,出谋划策,如何走出与其他村庄不同的旅游发展道路。

  通过一段时间的思考、酝酿,他们“英雄所见略同”般地得到一个结论:给村庄更名!

  他们一致认为,“落水洞”这个村名不好,“落水”二字不符合中国传统文化的审美,寓意不吉祥。

  “要更名,就要与‘福’字有关!”

  “花姐”朱玉美说。

  朱玉美与村“两委”干部经过深思熟虑后一锤定音。因为中国的“福”文化博大广远。

   “福”文化是中华传统文化的核心之一,承载着人们对美好生活的永恒向往。“福”字由“示”“一”“口”“田”组成,象征着有衣穿、有饭吃、有田耕的安稳生活,体现了农耕文明下人们最朴素的生存诉求。其内涵随时代不断拓展,从最初的物质富足,延伸至健康长寿、家庭和美、社会和谐等精神层面的圆满,成为涵盖“福、禄、寿、喜、财”的综合福祉观。

  人们每逢春节前的腊月,都要在大门上贴“福”字、挂福袋。在端午还要系福绳,中秋赏“福月”,传统节日中处处可见福文化的印记。

  人们以“福星高照”祈愿贵人相助,用“福寿安康”祝福长辈长寿,借“福泽绵长”期许家族兴旺。无论是春联上的“五福临门”,还是剪纸中的“福娃抱鱼”,都传递着对生活的热望。

  一句“祝你有福”,凝结着中国人对亲友最真挚的关怀——愿你在柴米油盐中感受平凡之福,在风雨兼程中收获岁月馈赠,于家国同心中体会大“福”的温暖与力量。

  福文化不仅是笔尖流淌的祝福,更是刻在民族基因里的乐观哲学,指引人们在追寻幸福的路上,始终心怀希望,向美而行。

  与“福”有关,莫过于“万福”了。“花姐”朱玉美首先就想到了“万福”这两个字。她激动地站起来,她说,“定了,定了。就叫‘万福村’”!

  朱玉美脱口而出村名,在座的大家就异口同声地说:“好。就叫‘万福村’”!

  新的村名诞生,原来的“落水洞”就成了历史!

  在实际工作中,“花姐”朱玉美和村“两委”干部又思维创新,在5亩多大的稻田里用色彩不同的稻苗种一个偌大的“福”字,博取了国内外众多的赞誉。

  村名一改,万福村在乡村旅游发展上产生了巨大的轰动效应,其品牌效应、文化效应和经济效益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万福村,一夜红遍天!成为万千游客打卡游览的网红点。

  结合新时代旅游发展的需要,朱玉美又和村“两委”干部在村内的民宿建设上下功夫,他们筑巢引凤,引来外来客商在这里投资,建成具有乡村风格的新型高端民居,为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提供旅游服务。

  如今的万福村,已不是原来“落水洞”的模样。漫步在万峰林山脚下的万福村,一幅田园牧歌般的画卷在眼前徐徐展开。连绵起伏的峰林,像大地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错落有致地排列着,与蓝天相映成趣。

   沿着蜿蜒的纳灰河岸一路前行,河畔是古朴的村庄,白墙黛瓦的房屋错落分布 ,村民们或在门口闲聊,或在庭院劳作,满是生活的烟火气息。

  不远处,广袤的田园里,农作物随着微风摇曳。春日里,金黄的油菜花肆意绽放,夏秋之际,那硕大的“福”字在向前来旅游的游客祈愿祝福。

  在田间的小路上,不知名的山花星星点点地盛开着,红的、黄的、紫的,为这片田园增添了一抹活泼的色彩。

  在万福村里走着走着,一阵饭菜的香气飘来,勾起心底深处那份对家的眷恋,乡愁也在这一瞬间被轻轻触动。这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承载着岁月的痕迹,让每一个到访的人都能在山水田园间,寻得内心的宁静与慰藉,沉醉在这如诗如画的万福村。

  万福村,万福!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