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民间保护》(小说)冷启方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29 15:45

  我十岁那年,也就是一九七四年的一个入冬的清晨,肯定是一个天气特别晴朗的清晨。当然冷是冷了一点,但只要有太阳,自然是会感受到一丝暖意的。

  准确说,我爸是拿着一把锯子,瓦长久是后腰别着一把斧头入的场。他们是冲着那棵锥栗树去的,他们与锥栗树的主人瓦中政讨价还价,达成口头协议,最终以五十块钱搞定,将那棵锥栗树占为我爸所有,抑或由我爸砍掉那棵锥栗。

 

  我记得清楚,我爸是喂猪拿到食品站去上交得的五十块钱。我更知道那头猪是不足重量的,是我爸与水塘坝食品站的站长邹富饶周旋了两三个回合后才交出去的。

  那时候都喜欢那样搞,认为能够将不足重量的猪交给食品站,那是一个农民的最大本事。如果不与邹富饶牵扯一定关系,说什么,邹富饶也不会称那头不足重量的猪。我记得清楚的是,每每闲天家,也就是不赶场的时候,对于邹富饶那叫闲天家,邹富饶都会受本公社的那些有点本事或者有点小聪明的农民的邀请到他们家去做客。邀请做客,那是假。去检查一下他们家的猪,看可不可上交给食品站,那是真。

  当然上交给食品站的猪,食品站是会给农户一定的价钱的,只是那价钱低得可怜,好像是四毛钱一斤,或者更低的价钱。我爸能够获得五十块钱,那是因为我们家上交给食品站的那头猪有一百三十斤重。当然离国家要求的猪的重量也是有距离的,因为国家要求的猪的重量是一百四十斤。说明剩下那十斤,是因为与邹富饶拉关系得的。我爸在与邹富饶拉关系这个问题上,也算是一种契合,也就是我爸爱上包谷烧,邹富饶也恰好爱上包谷烧。每次邹富饶到我们家来检查上调猪,都会与我爸喝得天昏地暗的,所以我爸再怎么缠着邹富饶,邹富饶都不可能给我爸过硬。因为今后他到竹林湾去,还得有人陪他喝包谷烧,这其中最厉害的就只有我爸了。别的人沾酒就脸红,或者脸膛发青——这是邹富饶最不想见到的。当然最初邹富饶与我爸喝酒的时候,大家都还是比较节制的,说今天我们不像前次了,喝得酩酊大醉的,认不到回家的路了。可是喝着喝着,又重蹈覆辙了,又喝得酩酊大醉了,又认不到回家的路了。

  这种感情还是比较深厚的,这种感情还是比较持久的。由此,无论我爸怎么缠上邹富饶,邹富饶都只能默认了。

  有时候算起来,根本没必要跟周富饶拉关系。为什么呢?因为一百三十斤都占了,那十斤也就是时间问题。因为我们家还有粮食的,我们家的饲料地打的粮食足足的。当然这与我爸的勤劳有关。我爸起早贪黑地劳作,是我们竹林湾这个地方的典范。早上天不见亮我爸就起床了,要忙一阵子自己的自留地后,再去忙集体的活路。要不然呢,如果没有我爸的付出,我们家自留地里的庄稼怎么比别人家自留地里的庄稼要好呢?可我爸就不想让那头猪悬殊的那十斤长出来,因为如果你让那十斤长出来,说明你与站长邹富饶关系差,说明你的为人值得怀疑,说明你是一个安分守己的人,说明你是一个没有建树的人。

  那个时候,搞调五留五。也就是如果你家要杀一头年猪的话,就必须向国家上交一头上调猪;如果你家要杀两头年猪,就必须向国家上交两头上调猪。如果只杀年猪,不向国家交上调猪,可能会被作为典型弄到会场上去进行批斗。批斗的时候,可能会将两只猪脚挂在你的脖子上,算是一种惩罚。在台下的人会看见那两只猪脚非常的小巧,说明被批斗的人家也非常可怜。因为粮食收得少,所以喂的猪,全是喂的寡猪草,喂了两三年了,也只能有一百多斤。另一个方面,这家农户也许真想到了调五留五,可是那只上交到食品站去的猪始终达不到重量,当然也托熟人找过邹富饶。但邹富饶觉得实在悬殊太大,如果有个百斤以上也好一点,但只有八十多斤,你叫邹富饶作人情都难。因为不足重量的猪,邹富饶是要花脑筋的,否则去食品站查下来,他可担当不起。花什么脑筋呢,那就是留在站内的猪圈里养起来。是的,大凡作人情交上去的猪,多数都不足重量,都需要留在猪圈里养起来。这养在猪圈里的猪,也不过是短暂的,最多不过一个月。像那种悬殊太大的猪,还不知道要留在猪圈里养多久呢。因为猪圈里的猪,是每过十大天,上面食品公司就会下来收一次走,在十大天之内,还不足重量,那就会让邹富饶很为难。邹富饶才不会伸起脑壳接那块石头呢。所以凡悬殊太大的猪,邹富饶只是一句,不行,就打发了。

  凡是赶场天,那是邹富饶最忙的一天,因为赶场天,邹富饶要收猪。收猪的那天,邹富饶挺着一个大肚子检查着那些用楼梯抬到食品站来的猪。哪头猪能够收,哪头猪不够重量不能收,邹富饶是尽收眼底。当然,关系户们,他们也不是邹富饶支点子,他们是自身就狡猾,否则怎么会攀上关系户呢?他们是去得挺早的,一般天不见亮就到了。邹富饶刚刚上班,这户人家就把他给缠上了。当然包括我爸。我爸就是在这种前提下,把那头不足重量的猪交出去的。我记得我爸还埋怨过邹富饶,说邹富饶说了我爸的狠心话,下次不要这样搞了,能喂足量,就喂足量,又不是没有粮食,不要故意搞些恶作剧,下不为例哈。我爸当时是回答他了,说,是的,站长,下不为例,下不为例。可是真到了下回,我爸又去缠着邹富饶了。我爸被邹富饶喊成老油条。我爸也不怕,老油条就老油条,只要你能够把我家不足量的猪收了,那就是我爸的本事。

 

  他们的核心是要把那棵锥栗树砍掉。那棵锥栗树可是一棵古树,说起年龄来,老一班都说,我们打小就看到那么大一棵树。从此人们都会这样说,他们打小,那棵锥栗树就那么大一棵。

  当然一九七四年的时候,那棵锥栗树有农村熬猪食子用的大锅口那么大。具体大锅口的面积有多少,我没有量过。准确说,起码直径在一米三四左右,或者只多不少。具体说,我们是怎么认识那棵锥栗树的呢?因为锥栗果成熟的时候,我们都会在锥栗树脚拣果子。成熟的锥栗果子,赤红赤红的,一颗一颗地掉落在地上。如果遇上有风的夜晚,那锥栗果会掉得遍地都是,就是没有风的夜晚,也会掉许多下来。我们必须清晨五六点钟赶到,去晚了,别人都拣了,就得不到手了。充分说明全竹林湾的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当然也就都知道这棵锥栗树果子的成熟期。

  可是我爸与瓦长久却不会想到锥栗树的果实问题。他们想到的是要把这棵锥栗树砍掉后改成板子,用来整猪圈底。锥栗板的硬度强,锥栗板耐腐蚀,说是最多的可以放在猪圈里几十上百年,都不会烂。还声称锥栗树年龄越大,其耐腐蚀的时间越久,像那种嫩树,即使是锥栗也管不了几年。就像人们声称的年龄大的人骨头硬一样。他们来到锥栗树脚,他们在那儿喧闹,他们在那儿找人来帮忙,把赖床的瓦葫芦爹吵醒了,瓦葫芦爹叫瓦长天。瓦长天听到背后那棵锥栗树脚有人在那儿喧闹,便从床上缓缓爬起来,然后又缓缓将那件穿了许久年代的破棉袄穿上,还有那条破棉裤穿上,头不梳,脸不洗地翘着一根焦黄焦黄的长烟竿用火柴点了烟斗里的旱烟粉,也不知道点着,还是没有点着,只是不断地呼吸着打旱烟锅里运作出来的空气,呼哧呼哧地响着,从厨房后门钻出来,站在后墙壁脚,仰头张望了一下,懒洋洋地称:“谁呀,大清早的,吵些什么呢,吵。”

  我爸与瓦长天算不上怎么友好,反正竹林湾都是瓦姓人,都是一家人,友好不友好,都是会搭上话的,便声称:“四爷还早啊,我们打算把这棵锥栗树砍来做猪圈底。”

  瓦长天像发雄的公鸡一样,从笼盖的脖子里把头伸出来,嚷开了:“谁同意你把这棵锥栗砍了,嗯,谁同意的。”

  他一边展开翅膀,一边上蹿下跳地向着锥栗树冲来,两只眼睛在两只眼袋的装饰下,鼓出非常可怕的内容来,仿佛整个天空一下就暗淡下来似的。我爸愣在那儿了,瓦长久只顾冲我爸喊,瓦中士,啷个办?我爸机灵地做出选择,说,把瓦中政叫来。

  于是瓦长久就一口气跑了两百米远,把瓦中政叫来了。瓦中政是做石匠活的。瓦中政满满的劳动力,将那只肌肉发达的手脖子伸出来,亮了亮相,说:“你老人家什么意思,要打架吗?”

  “瓦中政你什么意思,你以为凭过打就能够解决问题不是,你打嘛,你来打嘛。”瓦长天一边嚷,一边将那只细小的脖子伸过去,让瓦中政下手。

  瓦中政说:“你这个屄老头,要讲点理不,我不打你,我凭什么要打你呢。这棵锥栗树明明是分家的时候,分给我爹的。现在我爹过世了,当然就归属于我了,你有什么资格在那儿干扰?”

  瓦长天说:“说你的屄话,其他的是分得有门有路的,但是这棵锥栗树却是我们三家共有的,这是分家的时候就约定俗成的。要在下面拣点锥栗果,或者就要用竹竿挠树上的锥栗果都是没有问题的。如果要想砍掉这棵锥栗树,那是不行的。锥栗它是什么呢,它可是果树之类的,哪里有砍果树的事情呢?你见过哪家砍果树是发了财的?”

  瓦中政被瓦长天问得十不还一,然后便与我爸耳语道:“兄弟,原本是一个愿卖,一个愿买的好事,遇上这种蛮不讲理的横人,咱们暂时忍让一下,从长计议,你看行不行?如果不行的话,我就退你的钱。”

  我爸也不是不懂理的人,他当时是认定了这棵锥栗树,所以忍让一下,也是没有关系的,只要能够把问题解决了,说什么都可以,不说忍让几天,就是忍让一月两月都可以。但是时间真拖长了,他可输不起了,毕竟叫五十块钱呢。有些家庭一年到头都挣不了五十块钱,有些家庭倒是可以挣到一百块钱,但那毕竟是少数。

  当然瓦中政也好,还是我爸也好,他们是从普遍的意义上想的,也就是单一的想到是关于这棵锥栗树的权属问题,他们肯定没有想到这棵锥栗树发挥的另外的作用问题。自然也就不会想到古树有保护一方水土,一方人的功能。还有作为一个地方的标志性树木,也可以说风景树的问题。我们都知道,瓦长天家那个小地名就叫锥栗树。还有,当然冬天是看见一棵光秃秃的枝枝杈杈的锥栗树,没有多大意思。可是每到夏天,那锥栗树叶长齐后,看上去绿莹莹的,多么漂亮啊,仿佛把整个竹林湾都渲染得滋润和甜美。再说,一方土地上有一棵古树,就像一个家庭养着一位高龄的老人,这样才会感觉有个家的温暖。所以你不看瓦长天用些谎话来蒙人,说那棵锥栗树是他们三家共用的。但实际他内心也明白,那是分家的时候分给瓦中政爹的,但瓦中政爹已经过世了,死无对证,一时瓦中政也拿不出具体的理由来证明这棵锥栗树到底是谁的。

  尚书兄是瓦中政的儿子,那个时候,尚书兄都二十岁了。尚书兄是上过初中的人,他怎么不知道拿什么来佐证呢?那个时候,每家都有一份《林业证》。《林业证》上就标记好的,那棵锥栗树就标记在瓦中政的《林业证》上的。只要把《林业证》拿出来让瓦长天瞧一瞧,或者别的见证人瞧一瞧,事情就解决了,很好办的。但是你怕瓦长天这点道理都不懂么,他还当过好多年的生产队队长呢,他不过没有说穿罢了,他内心隐藏着什么罢了。但瓦中政却反应不过来。瓦中政是一根筋的人,他根本想象不到文化,乃至文字的魅力在哪里。所以瓦长天这样一说,让他很为难。因为当时分家的时候,这根锥栗树就是古树,他晓是晓得这根锥栗树是分给他家的。但是也不知道他爹们三弟兄是怎么交代过的,到底这根锥栗树与瓦长天们还有没有交集,还有没有暗底里的承诺。因为像这种古树,要动它,到底还有没有其他规矩,他一概不知。所以瓦长天这么一说,他也懵圈了。他也还得私底下与我爸合计合计。

  我爸毕竟当过几年生产队会计,他深知一些树木方面存在的纠纷问题怎么解决。那个时候,谁家地里生长的树木,就是谁家的。严格意义上说,锥栗树所占的地率应该是瓦中政家的,所以那棵锥栗树就应该是瓦中政家的。

  既然瓦长天这样破坏了我爸砍下这棵锥栗树的情绪,我爸就把瓦中政叫到一边去,说:“怎么办呢,大哥?”

  瓦中政说:“估计今天是搞不成了,晚上到我家来,我们商量好了再说吧。”

  我爸说:“也好,不与瓦长天四叔钉子板子的好些,砍树木最忌讳这些不干净的因素了。”

  瓦中政说:“也是,这样与四叔钉子板子的,会让心情很不愉快,大家内心都不好过。”

  我爸说:“就是,那就晚上商量好了再说吧。”

  瓦中政说:“好,商量在一条路上比较好,实在不行,我们又另外想办法吧。”

  于是瓦中政与我爸又回到现场上去。瓦长天还叼着烟袋,口水从嘴角处流出来。他将拿住烟袋的手顺便一抽,那黄铜烟袋嘴就从嘴巴里取出来了,略带愤怒地说:“怎么商量的,要强行砍下这棵锥栗吗?”

  我爸委婉地说:“四叔,我呢,是将钱买货,跟这棵树是谁的无关。如果你们两叔侄商量不拢,我也只好不砍了。如果你们两叔侄能够商量得拢,那我就砍。我是绝对不会做那种拖泥带水的事情的。你放心好了,今天既然中政大哥说这棵锥栗树是他的,你又说是你的,搞得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我只好等到你们内部讨论好了,我才动它。长久三叔,咱们走。”

  于是我爸与瓦长久一起回我们家了。我爸也不会那么机械的,虽然树没砍成,但人家瓦长久可是耽搁了一早晨,不可能饭都不请他一顿噻。

  我爸与瓦长久走的时候,瓦长天与瓦中政还在锥栗树跟前辩论着那棵锥栗树的归属问题。我当然也发现了一些小问题,是不是瓦中政与瓦长天他们故意设的套,让我爸去钻呢。我自认为我这点小聪明不会让我爸知道,没有想到我爸比我精明到哪里去了。我爸在我和瓦长久面前公开说,哼,瓦中政、瓦长天这两叔侄真还有些板眼呢。

  我知道我爸的心思,也就是,即使不让砍那棵锥栗树,只要大家商量得好,果真只是瓦长天在反对,与瓦中政的内心无关,那我爸只要瓦中政退回那五十块钱就够了。如果他们在当中耍我爸,我爸是绝对不会只收他退回的五十块钱的。因为是在戏耍他,不说双倍退还,至少要多加二十块钱才对。

  那天晚上,我爸去了瓦中政家,我爸也把我带上了。所以整个竹林湾的人都知道我有一个绰号,叫跟屁虫。那天晚上,尚书兄就拿出一个红壳壳的证件来,那上面明显写着烫金的“林业证”三个字。

  “他四公要依据么,那我们就拿依据给他看吧。”说罢,尚书兄就将红壳壳的《林业证》打开给大家看,并说,“你看这棵锥栗树到底是谁家的?”

  瓦中政傻眼了,说:“唉,你早晨咋不提出这个问题呢?要是你早晨提出来,你四公不服都不行了。”

  尚书兄说:“我还不是想了的,这样打他的脸,他一辈子都出不了头,那他一辈子都会憎恨我的。这不拿出来个证件,让大家明白这棵锥栗树到底是谁的,不就一目了然了吗?让四公去跳吧。”

  瓦中政冲我爸说:“既然这样,兄弟,明天早晨你还是带着瓦长久来砍吧。我相信有这个实物作证,我四叔他就是孙悟空,也打不过释伽牟尼的手掌心了。”

  我爸也觉得有这个东西作证,相信瓦长天再也找不到话说了。于是我爸就说:“那就明天早晨去砍吧。”

 

  当然我爸与瓦中政都不知道瓦长天这个晚上在干吗。也没人通风报信说瓦长天这个晚上在干吗。但第二天早晨,在那棵锥栗树下却早早地站满了人,都是咱们竹林湾的社员。当然这些人中,有在竹林湾出类拔萃的人,也有人竹林湾声名狼藉的人,也有非常消极颓废的人。

  秦千里老汉也来了。应该说,现在的秦千里算后者,属于消极颓废的人。秦千里可是竹林湾瓦姓人中唯一的赘婿,这一点,我是像随着一棵树的生长认识这棵树一样感受到的。但随着发小小丘对秦千里的进一步介绍,我又特别对秦千里产生了兴趣。

  小丘介绍说:“你不看秦千里他衣衫褴褛的,在解放前,他可也是叱咤风云的人物。他曾经在庙宇里呆过,他可以让远离他一公里内的人因为说不利于团结的话受罚。他可以飞檐走壁,他会的东西太多了,简直举不胜举。可惜人们解释不透这些现象,所以一概而论地判断说他是迷信头子。那些年,他被弄到派出所去。说是派出所的人想试试秦千里的身手,就朝他腿部,也就是不致命的地方开了一枪,结果他腿部就被子弹穿了一个血窟窿。就因为这样,将他的神光全部褪尽,就把他在民间的那种神化过后的地位全部褪尽。于是他在竹林湾就是一个一无是处的人了。他自己也意识到自己在竹林湾应该充当什么样的角色了。他就与一般社员一样,参加集体生产劳动,而且不敢跟社员们扎堆。一旦靠近别的社员,别的社员就会取笑他,说:“咦,老辈子,表演一下飞檐走壁噻。”这一开始,别的社员也同样戏弄他了,说:“咦,老辈子,表演一下隔山打鸟噻。”

  秦千里便夹着那件破棉袄灰溜溜地离开人群,坐在一块白亮亮的石礅子上,裹上一根旱烟,叼在嘴上,划过一根火柴点上,像喘大气似的呼吸起来。那烟头的火苗也一闪一闪地冒出火花来,看得出那火花是随着人的情绪而波动的,有愤怒、有恼火、有无奈。看得出,这是他的尊严受到打击过后的结果,还可以看得出他两眼泛红,像一头水牛被激怒过后,想干架的气势。但他意识到此一时彼一时,再怎么说,他也是被派出所处理过的人。无奈之下,他把这根烟消灭过后,便如一滩烂泥似的依靠在一棵桐梓树上睡着了。等到这一趟气歇定后,瓦长天以队长的身份叫道:“大姑爷,大姑爷,上工了。”

  秦千里才猛地从恶梦中醒过来,说:“哦,好。”

  自从秦千里的那股霸气在派出所被褪掉过后,整个竹林湾也只有瓦长天还在尊重他。又自从瓦长天拿下竹林湾生产队队长过后,别的瓦姓人也开始陆续地尊重秦千里了。只是秦千里自己认为是进过派出所被处理过的人,所以自卑,所以担心社员们会重蹈覆辙,会戏耍他,所以他仍然保持谨慎,仍然与社员们保持一定距离。

 

  我们幺叔瓦中发也来了。我们幺叔算半个残疾人,当然你说他缺失什么,也没有,可以说连身上的半块皮肤都没有受过损伤。但他就算残疾人,原因是他的身材不仅仅是单薄不单薄的问题,他的身材根本的意义上说就是有些奇葩。因为他的身材无论从哪个角度去分析,都是生长得像蔴秆似的:你单看他的手,是蔴秆似的;你单看他的腿,是蔴秆似的;你单看他的脖子,是蔴秆似的;你单看他的上身,也就是脖子以下,腰部以上,也是蔴秆似的;当然脑袋要特殊一些,脑袋也奇葩到极点,纯粹一个小儿玩的小皮球,脸部也是纯粹的圆形,根本的意义上讲,圆得也太有半径、直径了。他很少低头看人,他总是抬头看天,所以人们在他的眼里,就像一朵云,一股风,根本代表不了什么。虽然幺叔的长相太奇葩,但并不妨碍他的生理机能,但是由于他的长相过于奇葩,导致他的生理机能也被人们给忽视了。还是我与幺叔一起放牛的时候,问过幺叔:“你想不想谈个媳妇啊?”

  幺叔就嘟着一张炮筒嘴巴抱怨道:“谁不想谈媳妇呢,可是没有人愿意嫁给我啊。”

  我说:“怎么没人嫁给你呢?”

  幺叔说:“有谁看上我呢,你看我这长相像人吗?再说,你伯母也不乐意呀。”

  我就挑逗性的问幺叔:“问题是你能不能给我生一个小弟弟,或者小妹妹呢?”

  幺叔说:“谁知道呢?不过我想,罗麻子都可以生一个小崽崽,他比我难看多了。”

  从幺叔的口气中,不给他娶媳妇,他是有意见的,于是我就虚构了一个女孩,说:“这个女孩也没有结过婚,还在读书,只是小时候脸上被火烧过,留下了很大一块疤痕,还不知道幺叔同不同意。”

  幺叔就说:“这不奇怪,有什么好奇怪的呢。只是你伯母不会同意的。”

  关于幺叔媳妇的事,我们到此为止了。

  只是那天伯母来找我麻烦了,骂我:“妈的斯的,自己都还是个小娃娃,懂什么谈媳妇呢,今后再乱说,看老子不把你的嘴撕烂。”说后,伯母便与我娘讨论起来,说:“你说,一个小娃娃,去跟他幺叔做媒谈媳妇,搞得这几天,他幺叔天天发脾气说,人家尚春跟我谈媳妇,你们又不去提个媒,送个礼,整天就知道安排我去割漆。”

  哦,我忘记介绍幺叔的绝活了,幺叔的绝活就是会爬在漆树上割漆。至于割漆是什么活,我待会儿介绍吧,现在是要讲关于伯母向我娘提到幺叔想谈媳妇的问题。我娘听了伯母指责我给幺叔谈媳妇的问题过后,我娘便指着我骂道:“简直没有王法哩,自己都还是个小娃娃,还去给幺叔谈媳妇,你晓得什么叫媳妇啊?今后再这样无老无少的,老子不把你的嘴撕烂。”

  我便闷头不言语了,而且一点不害怕伯母和我娘,就相当于她们俩在跟我开玩笑。可是轮到我爸教训我的时候,却不一样了,不仅仅是嘴上功夫的事情,手里还拿着一根竹丫子,嚷开了:“人小鬼大,都跟幺叔灌输些哪样呢,嗯,老实交代,否则老子的竹鞭要吃人肉。”

  我觉得我伯母和我娘并非是在跟我开玩笑,而是在跟我较真,如果不是较真的话,她俩是不会把这个信号传输到我爸的耳朵眼里去的。听着我爸这种口气,便想起过去斗争地主,我爸也是上台这样发言的。仿佛那句“老实交代”,已经形成我爸在谴责人的口头禅了。我没有老实交代,我只是被我爸提高嗓门训斥我而被吓哭了。

  “就知道哭哭。”我爸就压低了声音骂道,然后便放下竹条去割漆去了。

  哦,这个时候,我可以介绍幺叔的绝活了,幺叔的绝活割漆就是我爸教的。我爸也看在幺叔那轻巧的身体过后,才确定教他割漆的绝活的。当然还得幺叔喜欢。首先是幺叔喜欢爬树,幺叔爬起树来像猴一样的机灵。幺叔虽然身材形成条状,但是幺叔有一双正常人的长脚板,他的脚趾一旦啄成老鹰爪子,便可以将漆树都抓脱一层皮,他就是依靠这一点来做他的绝活割漆的。割漆也是有文化的,割漆是在漆树上割出一个斜眼状的口子来,漆树在忍受第一刀的时候,那流出来的漆液是不用留下的,因为第一刀的漆液是水分太多,含漆量不大。还得沿着漆树眼子边上割上第二刀,那流出来的漆液才算得上漆。割漆也是需要一套工具的。首先是必须有一个装漆简的竹篼,漆简是用的蚌壳。蚌壳有特点,那就是边沿比较锋利,只用漆刀在漆树上随便勒一刀,就可以插进去蚌壳了。蚌壳是插在斜眼尖下端接漆液的。

  漆刀也是挺特别的,有五六寸长的刀身,刀身是一个半月形的,最宽的地方有三寸来宽,其他部位就是两端极速缩减,一直缩减到趋近于零。当然刀柄那端是要宽一些,雪亮的刀刃,是常常被刀背给淹没了。但在割漆的时候,只需要随便往树杆上轻轻一划,那树杆上就会出现一副白亮亮的口子了,可是这白亮亮的口子保持不了多久,便就形成一道黑色的口子了,那就是流出漆液形成的。一说漆黑的夜晚,大致就是根据漆液干涸后的色泽而来的。漆刀的刀柄常常会缠上一些线线方面的绳索,当然过去是什么线线,我不清楚,我有记忆的时候,是缠的花线。听说以前是缠什么来着,哦,说是棕绳。说是有缠稻草绳的,那些就不去讨论了,但是必须缠上线线,否则在刀柄上用力的时候,会脱落,这样也不保险。幺叔最大的优点就是削的那个刀口子,非常漂亮,真的像眼睛一样的漂亮。当然这离不开他平时的训练,他连做梦都在玩着漆刀比划。空闲的时候,他就会在那些树木上演示他的刀法。只要不干别的活路的时候,你看到他的手里都会攥着那把漆刀,就是不割漆,他也会在别的树枝上割出一些漆口子样的刀口来。可以说幺叔在割漆这个问题上,已经达到登峰造极的地步,或者说得难听一点,叫走火入魔了。

 

  人员些都到齐了,好像在等待我们的到来似的。我爸仍然请了瓦长久,当然我爸把尚书兄和瓦中政大伯也叫上了。尚书兄可谓胸有成竹,因为他荷包里揣有《林业证》。有了这本《林业证》,就是天王老祖宗也休想争到这棵锥栗树。出发点不一样,所以结果也就不一样。而瓦长天的想法就是不能把这棵锥栗树砍了,因为这根锥栗树就生长在他们家的屋当头。这些年来,他们家穷是穷了一点,但人人都健康着呢,也许就是这棵锥栗保佑着呢。由于出发点不一样,所以无论这棵锥栗树的主人是谁,对于他来讲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无论如何,他都要保护好这棵锥栗树,不能让人给砍伐了。

  瓦长天与瓦中政大伯又开始谈判了。瓦中政大伯保持一种十拿九稳的心态,说:“四叔,你就不要霸王硬上弓了,我们可是有依有据的,如果你再要强词夺理,我们可能要打官司了。”

  瓦长天没有朝着什么证据上去理论这件事情,瓦长天只说了一句霸道话:“现在我不想跟你俩个理论这棵锥栗是我的还是你的,无论是谁的,都不准砍。几百年的树树,你砍了试试。”

  这仿佛是一种先天的预兆,刚刚都还天清气爽,太阳正在缓缓上升,一股暖气将地面上那层薄雾轻轻弹开,可却一下子笼罩着一股乌云,整个地面变得暗淡了下来。我爸也朝瓦长天与瓦中政大伯站着的地方走过去。

  我爸说:“尚书,你把证件拿给你四公看看吧。”

  尚书兄就从荷包里把证件取出来拿给瓦长天瞧。瓦长天说:“我不看。”

  我爸就说:“四叔,你这就不对啰,人家的锥栗树,你有什么权利不让别人家砍伐呢?”

  瓦长天说:“你要砍,你砍去,我是觉得这棵锥栗树可是咱们竹林湾人的命脉。没有了这棵锥栗树,说什么竹林湾也会发生一些恶性事件。”

  真的,我爸叫上瓦长久向着锥栗树走去,此时此刻天气更暗淡了,竹林湾的老老少少都跪在地上了,并且口里嚷道:“老天啊,保佑这棵锥栗树吧,不要让它被人砍了呀。”

  大家都忽略了秦千里,他没有下跪。他站在锥栗树的边角上,好像在叽哩咕噜地叨念什么。

  大家也发觉了幺叔瓦中发,幺叔瓦中发也没有下跪,幺叔瓦中发拿着漆刀傻子似的在锥栗树上习惯性地割漆似的划开了。没曾想,一股鲜红的血液从幺叔划过的刀口中喷射出来。

  顿时把幺叔都吓傻了。

  大家便跪着嚷开了,锥栗显灵了,锥栗显灵了。

  我爸与瓦长久便退回来了,站在那儿贼愣愣地盯着喷血的刀口出奇。

  这会儿瓦长天来劲了,嚷道:“砍噻,你们咋不砍了嘞,跑什么呢,跑。”

  我爸与瓦长久便目瞪口呆地站了会儿后回家了,我也尾随在我爸的屁股后面跟屁虫似的回家了。

  从此那棵锥栗树脚便被人用一根红布套住了,每每还有人因为缺木,而叫这棵锥栗树为保爷,便会在树脚垂吊下来的枝丫上挂上一绺红布。

  从我爸砍这棵锥栗树失败过后,再也没有人提起过砍伐这棵锥栗树了,因为大家都知道这棵锥栗成精了。成精了的树,保护都来不及呢,还敢提砍伐。

  2016年,这棵锥栗树通过科学认证,给予挂牌。牌子从上到下排列着三行字:第一行,树名:锥栗;第二行,科目:壳斗科栗属大叶乔木;第三行,年龄:400年。


  作者简介:冷启方,贵州凤冈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主要作品有:《我的九娘》《好事》《复仇》;曾获遵义市政府文艺奖等奖项十余次。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