逛吃贵州丨牛羊瘪的由来甚古,至少可以追溯到隋唐五代


有朋友问,贵州“酸甜苦辣咸”分别的代表性食物是什么,其中,“苦”的代表似乎非牛羊瘪莫属。
所谓“牛羊瘪”,在杀牛宰羊之前,先混合着青草料,同时喂食葛根、柴胡之类的中草药。宰杀之后,将这些刚刚吃进肚子里,已经部分消化了的草料草药混合着胃液取出来,煮熟后过滤出绿色的液体,加上各种佐料炖煮,再过滤一次,得到的汤底,跟牛肉或羊肉一起煮食。
民国时代的《榕江乡土教材》里说,“牛瘪”是“所谓汤液者,即牛之小肠内所贮藏的绿色液体也。伊等即用此绿液作调味之用。亦有以羊胆、猪胆之汁作调味之用者”。
贵州省黔东南州榕江县忠诚镇,牛瘪火锅。图源榕江县文体广电旅游局
我吃过,而且还远远不止一次,怎么形容呢?颜色已经讲过了,味道却无法用文字描述,只能说是带着明显的清苦滋味,非常之独特,完全符合人们对牛羊未消化物的一切想象。
总之,你要是有过农村生活的经验,牛圈、羊圈里,就充斥着这股子气味。硬要说,牛羊瘪有田园的气息,似乎也很合理。如果不提前告诉你牛羊瘪是怎么来的,大概率也勉强能接受,一旦知道来历,心理上的排斥就会让你避让三舍。
这种奇特的食俗,主要流行于黔东南的黎平、从江、榕江和锦屏等县,此外,三江、融水、河池等广西的部分地区也会食用。
美食作家胡展奋在《上海格调》一书里说,二零零六年,去蒙古国的后杭盖省做客,当地朋友端上来一锅绿莹莹的“羊瘪菜”,居然是羊肠,肠内的东西大致一撸,就下了锅,那味道之浓郁简直绕梁三日不散,但只有贵宾莅临才肯做这道菜。
听起来,跟贵州人的牛羊瘪大差不差,只不过,里边好像只煮了羊肠,而且处理的手法也更粗犷,符合草原民族的气质。
牛瘪火锅。摄影:王晓
家父写文章详细考证过牛羊瘪的由来。他发现,牛瘪是历史极为久远的食材,至少可以追溯到隋唐五代。
唐代曾任广州司马的刘恂在《岭表录异》一书中说,容南,即今天的广西北流市,这一带的风俗,特别喜欢吃水牛肉,说是味道极其脆美。裹着泥或者在火上直接烤着吃,一口气就能吃掉一头牛。吃饱了之后,就拿食盐、奶酪、生姜、肉桂等佐料,“调齑而啜之”。
据刘恂说,喝了这种“圣齑”之后,能够帮助消化,肚皮就不会胀。北方的客人来到此地,往往会参加这样的宴会,但只能跟着吃肉,没有人敢喝“圣齑”。
这种“圣齑”,跟牛瘪根本就是一个东西,只不过,服用的方式有点点差别而已。而且,叫“瘪”或者“圣齑”,感觉上还要更容易接受一些,接下来这段记载,恐怕更令人不适。
牛瘪火锅。图源榕江县文体广电旅游局
我父亲发现了一条很有价值的史料,五代时期,有一位王仁裕记录下一段故事,说是蜀人刘隐送信去到了巫山黔中以南的地方,当时称作南州。这里山高路险,没法骑马乘车。好不容易快要到南州的时候,州牧也就是州里的长官派人来接,居然让刘隐坐在背笼里,直接背进城里。
州牧设下盛宴招待刘隐,烹煮了一头小牛犊,先取出牛犊结肠里的细粪,也就是细细的粪便,放在盘子里,调了一些醋之类的佐料,这才开始吃牛肉。他们把细粪也叫做“圣齑”,如果没有这一道菜,就觉得不算是正式的宴席。
你看,如果把“牛瘪”说成是细细的粪便,你可能就更没有任何胃口了。
另外,清代的浙江嘉兴人吴仰贤在《黔中苗彝风土吟》里也写到:“海错山珍是何物,登筵夸道圣齑香。”意思是说,宴席上有些什么山珍海味呢?大家都夸奖说还是这道“圣齑”的味道最好。我估计,应该也是本地人自夸,外来的客人就算夸,多半也言不由衷。
我父亲还在清代康熙年间编定的《钦定古今图书集成》发现了一条“圣齑”的记载,说是“齑如青苔”,牛瘪的样子就像是青苔,的确非常形象。

宋代朱辅在《溪蛮丛笑》里也说,牛羊瘪叫做“不乃羹”,把肠子、内脏稍微清洗一下,混着牛羊瘪,拿来招待客人,简直臭不可闻,但吃起来却很惊喜。说是惊喜,我是不敢苟同,吃过很多次,也没法真正喜欢,最多只能说是不再觉得惊讶,能够不动声色地吃下去而已。
不过,《岭表录异》还记载了牛羊瘪的另外一种吃法,说是交趾也就是今天广西的部分地区,以及越南北部的红河流域,也爱吃这种牛羊瘪,而且,得“先鼻引其汁”。
什么叫做“先鼻引其汁”呢,《岭表录异》里说,交趾地区的人,是拿牛羊瘪跟羊、鹿、鸡、猪肉、骨头放在同一个大锅子里煮,把汤熬浓了之后,滤掉肉,再加上葱、姜,调好味道,盛到盆子里。再把汤放进一个可以装一升的有嘴银勺子里,大家轮流着喝。一般都是主人最先享用,把勺子的嘴放到鼻子里,仰起头来,慢慢地把汤倒进去。大家都吃过了之后,再上其他的食物。
你看,这就是“先鼻引其汁”,煮好过滤后的牛羊瘪的汤汁,是从鼻子灌进去的,是不是很奇异的风俗。
我留一个悬念,且听下期分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