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消失的村庄》(散文)陈开翔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29 15:19

  在我的文字中,一直在逃避着一个词——“消失”。可无论怎样小心翼翼,该消失的,还是悄无声息地消失着,诚如一位诗友诗中的句子——“我写下什么,什么就会消失……”现在,我写下了正在消失的村庄,这村庄,是很多人出生的地方,也是他们心灵版图上消失着的一方净土。  

   这是一个名叫三块田的小寨子,很小,小得无法在地图上找到一处标注。寨子处于黔中大地的安顺市关岭县,于安顺,六枝,兴义三市交界处,三面环山,稀稀落落分散着二十多户人家。三块能种出稻谷的水田(大田、高田、大干田)组合成寨子的名字,现在,三块水田也消失了,一块,被乡村公路占领;一块,荒芜多年,野草疯长;一块,被几间水泥平房挤满。

  一直以来,都在努力追溯着这个村庄的源头,小时候,问爷爷,后来,问父亲,可他们都说不清楚,我家是从曾祖父一代才迁居至此的。就连其它姓氏的乡亲,其祖上在此居住也不过一百多年的历史,至于更早的事情,就无从得知了。

  不过我更倾向于一种传说,就是这个村庄以前是布依族人聚居的寨子。曾经繁盛一时,后来毁灭于一场瘟疫,开始有人死亡时,活着的人会将之好生埋葬,后来死的人越来越多,就任其曝尸荒野,死亡的阴影笼罩着这片土地,人们恐慌起来。活着的人们,开始了漫无目的的逃亡,他们心里,这是一片受过诅咒的土地,逃得越远,离诅咒就越远。这片土地开始沉寂下来,只有发臭的尸骨、盘旋着的老鹰、三三两两的豺狼和阵阵迷茫的山风。

  不知过了多少年,一些从远方逃荒而来的人路过这里。青山,绿水,大片荒芜着的土地,让逃荒的人停下脚步,疲惫的身躯开始有了精神,黯淡的目光终于有了光彩,他们开始结庐,开始垦荒,并有意识地将命运和这片土地捆绑在一起。沧海桑田,这片土地上上演着的,依然是不断衰亡,不断兴起的剧情。

  我家老屋的不远处,星星点点散布着一些不知埋葬于何时的坟墓。没有墓碑,没有关于墓主的丁点信息,爷爷不知道,父亲也不知道,这些坟墓很早以前就存在了。早些年的某个清明节,有些坟头上突然飘起了用竹枝系着的白纸幡,父亲说,是他们的后人来认坟了,让人惊奇的是,这些上坟的人都是布依族人,这让我更加确信这片土地曾是布依族人聚居地那个传说的真实性。这个村庄,近代都是黎族人聚居着,我一直不明白,那些布依族人的后代都逃亡到了哪里,后来又是如何找到这些坟墓的。

  写到这里,不由想到了我的家族,三位大清朝时由江西省逃荒而来的祖先,辗转千里,经湖南省入黔,始居贵州省六盘水市一带。其后代又因种种原因分散在各处,很多下落不明,其中一支,就是我家这一脉,投奔了结拜的安顺市陇古大坡的布依族兄弟。这次投奔,说起来也颇具戏剧色彩,起因是我家那位懂得阴阳风水的老祖宗,看中了结拜兄弟家的一块地,一块能对上自己八字的阴地,那位结拜兄弟不但把那块地送了他,还送了一大片耕地,于是那位老祖宗便举家从六盘水搬来这边,就像蒲公英的种子,很快就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

  不止一次,都想去六盘水寻找老祖坟的,由于种种原因,爷爷辈未能成行,父亲辈未能成行,我想那些长眠于地下的老祖宗,也是渴望着自己的后人去认坟的。有一年春节,由大哥提议,邀约家族中的年轻人去六盘水认祖坟,大年初三那天,一帮子人骑着摩托车,跑了大半天山路,到了六盘水地头上,由当地的本家人带路,来到了埋葬老祖宗的坟山,那天我没跟着去,据他们讲,坟地的拜台都坍塌了,有一块墓碑上还依稀可辨认出“大清乾隆四年”的字样。这样的坟墓,是早该修缮了。回来后,由大哥发起,动员家族中人凑份子修缮祖坟,几千块钱很顺利地凑到了。或许正是这种寻根意识,让一个家族的传承变得有迹可循,每一支,每一脉,像一棵棵屹立在土地上的参天大树,其根,其枝,其叶,在漫长的历史长河中,依旧清晰可辨。

  一部村庄的发展史,其实就是一部充满血泪的逃亡史。早些年爷爷家老屋的不远处,有一条毛毛路,路旁是一棵老柿子树,听老辈人讲,这棵树下以前死过不少过路人,有饥肠辘辘的叫花子,有背井离乡的逃荒人,他们途经此地,太累了,太饿了,背靠着大树,可能只是等着缓口气再继续赶路。他们眯缝着眼睛,回望着回不去的遥远乡关,前路茫茫,饥饿袭来,眼前幻化出的,是一幅幅壮丽而温馨的乡村图景——蓝天白云下,青山隐隐,散落其间的村落升起炊烟,成群的牛羊,昏鸦归巢……他们终于倒下了,灵魂飘进了眼前不断幻化着的图景里,不能再出来。一代又一代苦难的乡亲,就这样逃亡着,因为战争,因为瘟疫,因为灾荒,因为一场又一场不可预知的命运,他们不停地逃亡着,很多死在了逃亡路上。

  我们那儿,很多村庄都是没有历史的,就连村庄的名字也显得很另类,像什么牛角田、羊洞、狗爬岩之类的,不胜枚举,就像在苦难中诞生的婴儿,随便叫上一个名字,从此,就在大山里茁壮成长着。不像外地那些历史底蕴深厚的村庄,都编纂有村志村史,一些鸡毛蒜皮的事都有迹可循。这些村庄,就像风中盘旋着的枯叶,被历史随手撒落在山间,随风而来,又随风而去,不着痕迹。

  走在大山里,随处可见着村庄的废墟,古时的,近代的,一堵老墙,几块破碗的残片,无不显示着那些曾经存在着的风景。当初这些逃亡的人们,其愿望是很简单的,只要有水源,有土地,他们就会停止逃亡,扎根下来,快速地创造出一个又一个村庄。这些村庄,有的是单一族群居住的,就像我出生的寨子,只有黎族人。有些村庄,是由不同的民族混居着,就像2010年山体滑坡的永窝寨子,寨子呈斜坡状,最下面的是傍水而居布依族人,住在中间的是汉族人和黎族人,居住在最上面的是苗族人。上百年来,他们相互依存,又相互独立着。      

  这片土地上,逃亡的现象经久不息,改革开放后,乡亲们有的外出务工,有的走南闯北售卖草药。大多有了钱就不再回来,有的搬去了郎岱(六盘水市辖下的一个镇),有的搬去了关岭县城。开始是刘家、张家,后来是秦家,再后来,我也离开了这里,去了县城,我的父母亲、大哥和小弟也随后搬离了村子,在距寨子不远的乡村公路旁另建新房。最近两年,政府倡导生态搬迁,又一批人离开了村子,住进了城里的高楼。这种现象,不只发生在这个小村庄,这也许正是当下中国农村发展的缩影。这些村庄,就像一个个高挺着大肚子的孕妇,阵阵疼痛后,就干瘪下来,失血过多,变得苍白无力,千秋大梦,终随风飘散。

  几年前开始,这个寨子,常年只住着三个老人——陈大爷爷、秦姓大伯、刘姓阿公。他们走不动了,也不能再走,这里,也许是他们最后,也是最好的归宿。五前年,三个老人中的陈大爷爷死了,母亲当时在电话里说是她最先发现的,那天,她到寨子边上的地里打猪草,路过陈大爷爷家屋后时,没见着他,平时太阳好的时候陈大爷爷都要躺在路边晒太阳,没见到老人,母亲便走进他家屋里,一看,老人躺在门槛下,蜷缩成一团,用木棍探了探,硬邦邦的,不知死去多时了,空气中已散发着浓烈的臭味……母亲说着,语气中竟平添了些许感伤。

  在湖南售卖草药的二叔(陈大爷爷唯一活着的儿子)得到陈大爷爷的死讯,便在手机上微信家族群里通知家族中的人回去帮忙料理丧事,一时间,方便回去的都从祖国的各个角落往村子里赶。把老人抬上山,又都各散四方,村子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

  秦姓大伯和刘姓阿公是邻居,两家只隔着一堵石墙,两人都鳏居多年,夏天的夜里,他们经常在院子里就着自来水冲凉,据秦姓大伯讲,有时冲着冲着,就相互叫着对方的诨名打趣起来,墙那边,是刘姓阿公的声音——“老黄罐(秦姓大伯的诨名),少放点水,不然黄罐要裂了……”墙这边,是秦姓大伯的声音——“牛干巴(刘姓阿公的诨名),水要多放,不然就干巴了……”按辈分,刘姓阿公要长秦姓大伯一辈,我们那儿,老辈和小辈是不能随便开玩笑的,年轻的时候,相处时老是老,小是小,规规矩矩的。秦姓大伯说,人活到这把年纪,寨子又只有他们俩,计较太多就没活头了。他们相互打趣着、嬉闹着,以此打发着无聊而漫长的日子。

  有一天,秦姓大伯和刘姓阿公也会死去,这个寨子,也就此完结了。那,只剩下那些被遗弃的神了。我们那儿,每户人家都的供奉有一个小土罐子,据说里面装的是神,根据信仰,有的天地坛,有的供伍显坛,有的供茅山坛,住瓦房的,就用红布将罐子绑在大梁正中,住平房的,就在堂屋的神龛上方开个洞,罐子就放在里面。罐中装有铜钱、大米、香纸等物什,到了一定年限,得请阴阳先生来添粱米,以示香火持续。一户人家分家后,早晚得分坛,所谓分坛,是将老罐子中的东西,分些到新罐子中,在农村,一个儿子就是一房,得分一个罐子,这些罐子,会一代又一代传承下去。去年年底,三伯家分坛,分坛仪式是在他家老屋进行的,老屋已经垮塌,只堂屋那间还盖着几块瓦片。大堂哥的新房建在寨子不远处的乡村公路旁,分坛仪式结束后就自个抱着罐子回去了,二堂哥家搬到了镇上,他的罐子是第二天才抱走的,他走的时候,我用手机拍下了几张照片,照片里,二堂哥抱着罐子站在墩口上,一脸虔诚,怀里抱着的,是这片土地上最为古老的传承。当然,并不是所有装着神的罐子都会被后人继承或接走的,有的后人远走他乡,根本就没有神的概念了;有的住进了高楼,他们说楼太高,不适合神居住。就这样,那些走不了的神,就留在村庄,守着一个家族的过往。

  逢年过节供饭的时候,得先供神,再供祖先,父亲还活着的时候,供饭是很具仪式感的,哪里要摆几碗饭,几碗酒,几个刀头(切成四方形的肉),要烧几柱香,几页钱纸,整个流程都是有讲究的。那时候,父亲总是叫我们三兄弟在一旁看着学习,说是有一天他不在了,得将这祖宗留下来规矩延续下去。

  行走在寨子里,似一个游魂,走过一条条逼仄的小路,抚摸着一堵堵坍塌的墙壁。这边,是张家,那头,是周家,一切一切,还是那样熟悉。记得小时候,天一黑下来,我们一群孩子就像一群放养的鸭子,扑棱棱飞出屋子外面,躲猫猫,斗公鸡……疯得忘乎所以,若没有大人催促,是不会自愿回去的。一群孩子,像一个个魂,附着在草垛上,柴堆里……夜深了,大人们扯着嗓子叫喊着自家孩子的名字,我们又像魂魄一样,从各个角落冒出来,极不情愿地回家睡觉。现在,当初的小屁孩已经长大,像魂魄一样,分散在祖国不同的地方。不禁又想起了很久以前看到的那个故事,说是人死的时候,他的魂要把一生所留在人间的脚印都捡拾回去,为此,灵魂要将生前走过的路再走一遍,田间、地头、街边、巷尾……即便路变了,桥断了,灵魂经过的地方,脚印也会一一显现。游荡在村子里,多么像一个回来捡拾脚印的游魂,为了找寻丢失的记忆,彳亍于风中,在废墟中努力搜寻着。

  我家的老屋早就不见了,前几年修乡村公路,老屋的地基也被泥土湮埋。记得去年路过此地,指着老屋的废墟对儿子说,看,这就是我们家老屋的遗址。儿子不解,说这乱蓬蓬的草丛,哪里能跟老屋联系起来。也许,只有真正经历过,才知脚下泥土的厚重,那是一间不大的瓦房,我们兄弟姐妹几人在这里出生,成长,很多记忆,都埋藏在脚下的泥土里。曾经,也想过会像爷爷和父亲一样,安安静静地在这里老去,死去,然后静静地长眠于这片土地上。寨子外,是一条条通往山上的路,山里,散落着一个个坟头,有的是成片的,有的是孤零零的,多像一个个寨子啊,他们出生在这里,死后,也会被一小块土地容纳着。可是,从我们这一代开始,就再也回不来了,多少人,他乡变成了故乡,像我,带着一双儿女常年在外漂泊着。驻足在废墟上,有风吹来,野草唰唰地响,此时,自己仿佛变成了一株草,扎根在寨子的泥土里,不曾远离。                   

  这片土地上发生着的一切,就像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比曾经发生在这片土地上的那场瘟疫还要残酷。瘟疫让活着离开的人对这片土地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不忍离去。这场战争让离开的人无情而决绝,不再留恋。

  远远望去,一间间空屋,一堵堵老墙,一堆堆瓦砾……在绿树荒草的掩映下,显得愈发荒凉了。曾在一首诗中写道——“死去的人∥还活着∥以白骨之躯∥在这片土地上繁衍∥活着的人∥正在死去∥扶着自己的影子∥寻找埋骨的地方……”

  不知道,这场逃亡以后,这片土地,将会迎来怎样的变迁。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