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秦溪》（散文）杨代富

　　秦溪不是一条溪，而是贵州黔东南黎平县敖市镇的一个村子。

　　每次从老家来县城，都要途径秦溪。开车穿村而过，只见在离村子不远的开阔田坝中央，砌有一间四合院。院中兀自立着八边形白塔一座，五层塔檐，像极了前清官老爷的顶戴，又像蒙古族民众所戴帽子。只是这白塔模样有些灰旧，顶上长满一圈衰草，枯黄地耷拉着脑袋，没有一点儿生气。

　　每次往返于县城和老家，途经秦溪都是匆匆而过，没有多做停留，那座白塔也只在眼前晃一下就被甩在身后。它为何坐落于此？有何功用？这些问题当时亦没细想。对它最初的印象，也只是停留在最浅表的记忆里。它使我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叫《古堡惊魂》的电影，让人心生一丝恐惧，更没敢生出潜入塔内一探究竟的念头。

　　真正走进秦溪白塔是2015年10月31日。那天雨下得很大，当地举办首届白塔文化艺术节，我负责报道活动盛况。此时的白塔已修葺一新，张灯结彩，没有了先前衰败的迹象，靓装丽影，显得自信从容。白塔靠公路一侧的前面有一块坪子，铺满细小碎石，尚来不及硬化。一个不大的舞台搭建于此，一根根系着五颜六色小三角旗的绳索横拉竖扯，织成一张色彩绚丽的网，扣在舞台上方，固定在白塔檐脚。那张绚丽的“网”让白塔增添了浓烈的喜庆气氛。

　　前来参加活动的人很多，小车长龙似的停在公路上望不到首尾。人们在塔内往来穿梭，善男信女虔诚地在一楼里的一座座神像面前上香，跪拜，袅袅青烟从塔内飘逸而出。

　　尽管雨一直在下，但演出活动照常进行，当地领导冒雨致辞，铿锵的语调里透出激动和兴奋。随后，扇子舞、芦笙舞、打快板、汉族婚俗再现等一个个节目轮番上演。

　　这些节目，大多是当地村民自编自演的，谈不上精彩，但质朴中透出真诚。在雨中，每个演员都演得十分用心。观众撑着雨伞把舞台围得水泄不通，他们几乎都是当地或附近村寨村民，全神贯注地看着舞台上的精彩一一呈现。

　　如此规模的活动在秦溪举行还是头一次。

　　近些年来，随着乡村旅游的兴起，当地政府想借白塔做旅游文章，以此提升秦溪的知名度、美誉度和影响力，期望老百姓能从中分享到乡村旅游所带来的实惠。

　　当然，仅凭一座白塔和这样的演出活动就想把乡村旅游炒热那是不可能的。但从活动中，我看到质朴的村民们非常开心，甚至有人显得亢奋和激动。见到貌似游客的人前来，他们会主动跟你打招呼；面对镜头，特别是上了点年纪的老人，会表现出异乎寻常的开心、友善和热情，不自觉地伸出两个指头“耶耶”地喊，像率真的孩童。他们乐意与外人交流，只要话匣子打开，就会滔滔不竭地说过没完，你想知道的和不想知道的均悉数道出。谈及白塔，每个人的脸上都显出自豪的神色。

　　依托一座白塔和衍生出来的文化艺术节，愉悦了当地村民本身，也让外人见识到一个热情、质朴、乐观的秦溪。在这个虽离县城不算很远，但相对比较僻静的村子，有这么一个聚会交流的机会，其意义已经远远超过旅游本身。

　　我拍了些活动照片后，因故急着赶往县城，没等活动结束，就提早离开，对白塔的了解，仍是一片水雾朦胧。

　　再次来到秦溪，是2022年的初春时节，缘于县文联和敖市镇政府组织的创作采风活动。此时的白塔，没有了文化艺术节时的喧嚣和热闹，显得十分安详与宁静。白塔旁边的坪子早已硬化，灰白的颜色与塔身十分协调。地面像刚清扫过似的，却没见笤帚清扫过的痕迹，没有枯枝败叶铺陈，干净得让人心情敞亮。四五棵高大的枫树立在白塔一侧，铁黑的树干和枝桠闪动着小小的绿色叶片。在最壮实高大的枫树顶端，搭着个黑色的喜鹊窝巢，没见喜鹊出没，唯听“架架”叫声在周遭传播，但一时却寻它不着。

　　放眼望去，白塔周遭生态植被非常茂密，一座小白塔立于南面山顶林木之间，被茂密的杉木植被所簇拥，墙体出现脱落，顶上长满枯枝杂草，但仍挺立巍然。那些绿色林木一山连着一山，一岭连着一岭，且不断涌向我望不到的远方。

　　紧挨着白塔另一端是一个不大的池塘。香莲的残枝不规则地立在水中。有的或低垂着枯槁的叶片浸入水里，宛若几何图画，虽然略显萧疏，像一张漂浮在天际里的水墨画卷，又如一曲让人宁静的古筝琴律，在意念的思绪里自然流淌，美得让人遐想。鱼儿在水中停驻或慢慢游动。同行的穿着盛装的侗族女子斜倚于池塘边的白塔门框处，身影倒映水中，构成灵动的美丽画面。文友们纷纷举起相机或手机拍照，引起池塘里的鱼群一阵骚动。

　　有“哞哞”的牛叫声传来，充满乡村俨俨气息。循声望去，只见大小两头耕牛在不远处的稻田里悠闲吃草，牛犊不时撒欢，率性扬蹄奔跑。一条清幽小溪从白塔旁边蜿蜒流淌，不时蹦出咕噜之声，给人一种调皮可爱感觉。

　　走过架设在小溪上的石板桥，我沿着弯曲的田埂来到白塔左边的稻田。

　　此时，稻田里菜花开得正盛，一丘是金黄的油菜花，一丘是杏白的萝卜花，开得各有千秋。不由走入花丛之中，寻找最佳角度用相机拍拍白塔。

　　白塔像换了副模样，妖艳起来，花丛将它装饰，显得清新灵动，宛如一位可爱的邻家姑娘，穿着漂亮的白色连衣裙，静立于春光之中，让人心生爱慕。

　　往回走时，途经一丘注满水的稻田，白塔映在水中，与两山构成美丽而古朴画面。只可惜天空有些灰白，无法衬托出白塔的倩影，设若彩霞满天，白塔在霞光流泻的天际和水影里洗濯，那该是一幅多么壮丽的画卷。

　　伫立白塔之下，翘首仰望，白塔敦实漂亮，塔尖直指苍穹，显出几分肃穆与庄严。四合大院外墙上书写着“武装起来，行动起来，要打倒土豪分田地！”的标语。这是1934年中央红军从黎平向北进发途经秦溪时所留下的，只是这标语太新了，失去了年代感，字体也和当年所留下的有些许出入。白塔正中大门门楣上镶嵌着一块青石横匾，为行书“秦山保障”四字，墙面彩绘双龙戏珠、历史人物故事肖像及各种卷草图案，栩栩如生。

　　在白塔的第二层塔檐间，镶嵌着一块写着“凌云塔”三个字的竖匾，为行书体，十分醒目。下方的门楣上佩有一副楷书对联：“锁水口，祯凌塔巍峨，从此一乡蔚起文人登凤阁；妆沙脚，有云宫耸秀，至今诸佛经扶士子步龙楼”，周围还绘有苍龙、青狮、佛像、鸟兽虫鱼等精美图案。

　　步入四合院内，白塔突然耸于眼前，压抑感顿时传遍全身，你只能乖乖地仰视它的巨大身躯，它却可以高高在上俯看一切。在紧贴四合院内墙所建的檐廊旁边，一小撮油菜花开得可爱鲜活，景观树木植于其中，绿嫩花浓，生机盎然，除了让人感到有些许压抑之外，倒是没有我之前想象的恐惧。

　　这白塔，原来还是很亲切的，如农家老人。

　　进入塔内，有木梯旋至五楼，一楼木梯较陡且窄，登踩上去，还是有些胆怯，还好有扶手供人支撑。上到二楼，塔层矮了许多，往上的楼梯也就安全多了。从二楼上去，每一层的六面均开设拱形窗口。窗子周围，题写着“凭栏观无边风月，开窗见万里河山”等对联，还彩绘有精美图案。

　　从一楼至五楼，分别供奉着如来、观音、玉帝、孔子、魁星、二十四诸天、十八罗汉等神像。有的慈眉善眼，有的怒目圆睁，有的挥剑刺矛，有的镇定泰然，形态各异，栩栩如生。

　　这座白塔，不管是塔体的选择、设计，还是外形图案的雕刻，以及字体的撰写，都堪称完美，足见当初的建造者们是煞费了苦心的。

　　据史料载，这座白塔始建于乾隆年间，原为木塔，共七层，咸丰八年（1858年）遭受“逆苗”焚毁。民国戊午年（1918年）重修，2016年进行全面修缮,如今是贵州省级文物保护单位，也是黎平县境内现存的唯一一组塔式建筑。

　　听当地老人说，这塔是用来锁“水口”的，以期人才辈出。从塔身那副对联、塔名以及塔内诸多神像，便可显见塔的功用。

　　由于秦溪村前面为一马平川的开阔田坝，无遮无拦，当地人认为太空虚，“人丁不能繁衍，钱谷不能存积，科名不能勃兴”。为弥补此缺，故在此建塔，并在塔内供奉诸多神像，以祈护佑。

　　塔的东面山巅也建有一座五层小塔，和南面小塔一道，皆称为“风水塔”，也叫文笔塔，两塔相距三百余米，与凌云塔形成三角形，遥遥相望。遗憾的是，“文革”时期，东边山岭小塔被毁。

　　在凌云塔右侧前面大约一百米的地方，原来还有一座庵子，解放初被拆除。凌云塔、庵子，好似一座屏风，立于秦溪村子东面，如风水学上所说的“关山”。“四面八方如城堡，层层护卫，层层关锁，藏风纳气，固若金汤。”加上两边山岭上的文笔，就完美无缺。

　　当地老人说，建凌云塔之后，秦溪亦出了些大官，有贡生、议员等等，深宅大院比比皆是。在秦溪村，至今仍保存着近二十多栋深宅大院，有的虽已残破不堪，但高高的外墙还在，清幽藤蔓植被从墙头披垂下来，诉说着昨日的辉煌。

　　清乾隆三十年，秦溪就创办了秦山书院，且一直恪守着忠孝、勤勉、苦读的家训。足见秦溪是个对教育十分重视的地方。

　　新中国成立至今，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秦溪村已出了一百多位大学生，有清华生、博士生，考取三个大学生的就有好几家。

　　“大家都肯培养子女读书，再苦再累都坚持。”陪同我们在村子采访的吴高伟伯伯感慨地说，“只有读书才有出息。”

　　吴高伟伯伯一家就培养出了三个大学生，其中一个是博士。

　　“我们那时候培养子女读书非常艰苦，家庭条件不好，又缺钱，孩子们个个读书都还争气，只要他们肯读，我咬牙都要盘（供）。”当年供孩子读书的那份艰难情景，似乎又浮现在吴高伟伯伯眼前。

　　“现在条件好了，小学到初中，读书国家全都免费，还有营养餐，上大学还可以申请助学贷款。”吴高伟伯伯欣慰地说。

　　“你几个崽都有出息了，就不要再羡慕这些了。”有村民笑着对吴高伟伯伯说。

　　“我不羡慕。我高兴。我孙子都在城里读书了。”吴高伟伯伯一脸自豪。

　　和大家一起在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我独自一人沿着秦溪村后山往上爬，一路春花怒放，高大挺拔的古树郁郁葱葱，繁茂苍翠，山风吹来，林涛阵阵，让人惬意不已。

　　站在高处俯瞰，秦溪村尽收眼底，它真正的美景这时才展现出来。白塔像一枚精致的漂亮饰物，置于边是黛色，底为黄白绿三色且泛着小小光斑的巨大圆盘之中。在如黛的群山层层环绕下，村寨“泾渭”分明，靠近山根的老旧古宅，与穿村而过的公路两旁林立的一大片漂亮现代楼宇，构成整个村寨全貌，无声地讲述着村寨的前世今生，展现出勃发的新时代乡村美丽景象。

　　突然间，我脑海里闪现出之前看到过的不知是谁写秦溪的诗句：白塔顶上云相连，秀启秦溪堪勤勉；三更灯火伴苦读，蔚起文人几百年。在这个美好的时代里，这首诗的意境，一定会赋予了更多的内涵。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