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文学｜郭香妤：《土墙里的翅膀》作品小辑（中）

编者按：

16岁的郭香妤因病长期与轮椅相伴，却在阅读与写作中找到了通往广阔世界的窗口。她以文字记录成长、感悟亲情、描摹梦想，在方寸之间追寻生命的辽阔。本期刊发郭香妤作品小辑《土墙里的翅膀》，让我们走近这位年轻作者，感受她以笔墨对抗困境、以热爱拥抱生活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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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墙里的翅膀》作品小辑

作者：郭香妤

我望着窗外漏进来的阳光，攥紧了拳——没有翅膀，就用执念熔成羽翼；没有坦途，就以心跳踏出方向。

——题记

平淡里，也有光亮

春节来临，看着身边的朋友都跟着家人出游、旅行，去四川、去重庆的尤其多。那也是我心心念念、盼了很久的城市，心里莫名涌上一阵难以化解的失落。我知道谁都不能怪，若家里条件允许，爸妈又何尝不想带我出去走走？可那份失落，还是沉甸甸地压在心头。

在家闷了一整天，我借口想透气，跟妈妈说要出去吹吹风。妈妈细心地帮我穿好衣服、鞋子，问我要不要陪我一起。我轻声说不用，就在门口待一会儿就好。

推着轮椅走到离家百米的楼梯口，我回头，看见妈妈悄悄跟在身后。她见我发现了，才开口：“风大，别着凉了。”

我只想让风轻轻吹过，把心里的委屈和失落都带走，让自己清醒一点，便回她：“没事，穿得很厚。”

她走到我身边站着，没再多说什么，我也沉默着。后来有位认识的阿姨过来打招呼，两人聊起了天。我趁她们不注意，悄悄推着轮椅离开，随后给妈妈发消息，说去找朋友玩，让她别担心，玩一会儿就回家。

我哪里是去找什么朋友，只是想一个人安安静静待一会儿。

路上都是结伴而行的人，我戴上耳机，单曲循环着《小小孩》。微风拂过脸颊，偶尔风急了些，刮得脸微微发疼，幸好只是一瞬。心里的闷堵，也慢慢轻了下来。天色渐渐暗了，过年的路上行人不多，只有几个路口，有孩子在放鞭炮。

中途遇见几个喝醉酒的男生，我心里一阵害怕，不敢再随意乱逛，却也不想立刻回家。于是推着轮椅往创业街走去——那里就算人少，店铺多、有人气，总归安心一些。

没想到创业街的小木屋旁，正有人放着烟花、爆竹、仙女棒。我便在不远处停下。

女孩子们互相拍照，她们不在意烟花本身有多绚烂，只在意能不能拍下最美的瞬间。她们算着时间，等着烟花开到最盛的那一刻按下快门。地上已经落满燃尽的烟花纸，耳边是一声声清脆的“咔嚓”。我悄悄把轮椅停在对面不起眼的角落，不打扰她们，也能安安静静欣赏这场灿烂。

男孩们就不一样了，他们玩的摔炮、擦炮、窜天猴，跑到对面还没修建房子的空地上，互相扔着炮仗逗闹。我看着他们不停地跑：跑过去，把炮插进土里，点燃，再飞快跑回来，等着天空一声巨响。胆大的则拿在手里点燃，快炸时往天上一扔，再笑着跑开。他们来来回回地跑，却不见一丝疲惫，脸上始终是明亮的笑。

小孩子们则拿着仙女棒，还有那种放在地上、点燃就会旋转开花的小烟花。火光亮起时，她们脸上的笑容最甜、最干净。等火花一点点熄灭，那小小的脸上，又藏不住地露出一丝不舍和失落。

当烟花燃尽时，她们心里一定也很难受吧。还没玩够，还没看够，那么绚烂的烟火就消失了，消失得那么快。她们或许会悄悄想：爸爸妈妈怎么不多买一点呢。

可她们不知道，大家已经在这里放了快一个小时了。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的，生活更多的时刻是平淡，而平淡，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今年的烟花放完了，还有明年的。等下个春节来临，烟花也会如约而至，那时候又能开开心心地玩了。

对呀，今年没能去成重庆也没关系，把它放在心里，慢慢等，慢慢盼。

总有一天，我会以自己的方式，推着轮椅，到想去的地方，见想见的风景。

不知不觉，我已经在那里待了一个多小时，身边放烟花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每当他们收拾好东西准备离开时，我都会在心里默默说一句：谢谢你们的烟花，照亮了这个夜晚，也照亮了我。

看时间不早了，我准备推着轮椅回家。

路上，妈妈打来了视频，问我在哪里，是不是还和朋友在一起，需不需要来接我。在这之前，她还发过消息，叮嘱我外面冷，别贪玩，别冻感冒了。

妈妈的唠叨，永远裹着藏不住的温暖和担心。

我笑着跟她开玩笑：“妈妈，你的孩子正划着轮椅往家赶呢。想我啦？才出来一会儿就打电话，还怕我不回去了不成？”

妈妈脸上原本担忧紧张的神情慢慢散开，露出温柔的笑：“一天就你嘴贫，快回来吧，路上注意安全。”

我明朗地回答：“好嘞，挂啦，等会儿见嗷。”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不必急着奔赴远方。

家人的牵挂、晚风的温柔、一场不期而遇的烟花，早已把这个新年，照得足够明亮。

今年没能去成重庆真的没关系，把它放在心里，慢慢等，慢慢盼。

总有一天，我会以自己的方式，推着轮椅到想去的地方，看想见的风景。

到那时，我要带着我的父母一起，去看看我从小就盼望的城市，去看看我心心念念的风景，就像小时候，他们总把最好的一切都带给我一样。

不必羡慕别人的热闹，平淡的日子里，也藏着属于自己的光。平淡里，也有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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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信

自信就像是一根柱子，能撑起青春的天空；自信就像是一缕阳光，能为我们照亮前进的路；自信就像是一片大海，乘着它驶向胜利的彼岸。

曾经的我，是一个胆小自卑的人，每当遇到困难和机遇，我都会临阵逃脱。我害怕失败，害怕被嘲笑，害怕失落感，因此，我常常选择逃避，让自己沉浸在自我安慰的幻想中。然而，这种逃避并没有给我带来任何实质性的改变，反而让我更加迷茫和失落。

我心里总想写点什么，可我不知该从哪下笔，该怎么去描写这世间。我总害怕写得不好，不敢去写，这使我再次陷入迷茫。因为胆怯，只敢在心里想，不敢写出来，也不敢和他人说我的想法。直到某天，朋友似乎看穿了我心里的想法。那晚她约我出去，周围格外安静，时不时听见微风拂过大树和小草沙沙的声音。我们三言两语地聊着，安静了一会儿，她面带微笑，认真地说道：“人生需要自信。自信者，可望获得胜利；不自信者，与胜利无缘。”

说完我们相视一笑，都没再说什么，我懂了她的意思，她也看得出我懂了。

第二天我便开始写，有想法就写，不管好与不好，我都写下来。我一直记得她对我说的那句话，慢慢地，我越来越自信。我试着读给别人听，让他们评价，说不好我就改，一遍接着一遍地改，改到大家认可为止。我丢掉了自卑和胆怯，拥有了自信，我写的文字也得到了家人、朋友、老师的夸奖。

即使生活曾是一片废墟，我也要在瓦砾之上，一砖一瓦，建起属于自己的高楼。不慌不忙，不卑不亢，慢慢长成，自己最想成为的模样。

在未来的日子里，我会继续保持这份自信，勇往直前。
爱默生说：自信是英雄的本质，自信是成功的第一秘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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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星

我总在琢磨“追星”二字的由来。许是旁人将他们唤作遥不可及的明星，而我们带着满腔的热忱奔赴，便有了这个“追”字。可我并不这么觉得。于我而言，他们也是寻常的普通人，不过工作是舞台，落进大大小小的屏幕里，漫过地球的各个角落，被更多人看见罢了。

世间本就有太多隔着山海的人，我们未曾留意，也未曾放在心上。可偏偏在偌大的娱乐圈里，偏偏是他们，被我识得，被我喜欢。我想，这大抵是因为我们之间，藏着些许相通的地方。他身上有我渴望学习的光芒，我们心里装着相似的目标，而他正一步步，把那些愿景走成现实。

所以我将他当作偶像，当作前行路上的一束光。可很多时候，他又不只是那束高悬的光，更像一位久未谋面的朋友，隔着遥遥的山海，也能借着屏幕里的片段，与我悄悄共鸣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

每次点开他分享日常的视频，看他在镜头里碎碎念的模样，看他对着摄像头分享一碗热乎的美食、一段雀跃的心情、一份细腻的感受，总让我恍惚，仿佛我们真的是朝夕相伴的好朋友，絮絮说着那些令自己惊讶、温暖又开心的小事。这何尝不是一封封未署名的信？只是这份投递，隔着一段轻轻的时差。当他早已拾起行囊，奔赴下一场山海，酝酿着新的故事与期待，我才捧住他半个月前的心情，慢慢拆解那些藏在眉眼弯处的欢喜，和语气轻缓时的隐隐的怅惘。

不如就当我们在以信的方式沟通吧。那些他拍摄剪辑的vlog，便是他亲手写下、郑重贴上邮票的信笺。守着这份淡淡的期待，候他把琐碎的心事一一落笔，待长风迢迢翻山越岭，把这份惦念递到我手边。不问等候的时光有多长，待这封跨越山海的信笺落入手心，我都会逐字逐句细读，指尖仿佛触到字里行间的温度，而后在心底悄悄写下一封未寄的回信。

那些字里行间的所思所感，都是他真实经历过的瞬间，是他特意拣选出来，说与我们听的细碎的悄悄话。而我也会在这些带着温度的信笺里，汲取新的力量与勇气。在那些他没有“寄信”的日子里，我也带着这份光亮，把寻常的日子过得安稳妥帖。

所谓“追星”，从不是追逐一场遥不可及的梦，而是隔着山海与时光，和一位特别的朋友，以信笺为媒，以温柔为伴，慢慢走，好好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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瞬间

（一）

走到哪，老家都是心底最念的归处。妈妈总念叨，这路坑洼洼的，轮椅出门多不方便，偏要往回跑。可她不懂，这份打心底里的踏实和温暖，是别处再怎么找也寻不到的。

这次回来，小潼潼总黏着我，寸步不离的。她忽然安安静静地看着我，小声问：“姐姐，你的腿什么时候能好呀？”我笑着跟她说：“等你长大啦，我的腿就好啦。”她立马蹦起来笑，脆生生喊：“那我要快快长大！”

没一会儿，她就拉着我的轮椅要带我去她家，我笑着说不去啦，她却扑过来抱着我，软乎乎地求：“去嘛去嘛，我有好多好多玩具，全都给你玩。”我故意逗她有什么宝贝，她立马板着小脸认真数：“有魔法棒、小鸭子、小白兔，还有挖掘机！你跟我去，我全拿给你。”说完就跑到轮椅后面，小手使劲推着：“我推你，我们一起去嘛！”

一到她家，她噔噔噔跑进房间，转眼就抱来满满一怀玩具，一个个塞到我手里，奶声奶气地念叨：“这个是妈妈买的，这个是舅舅送的，我教你怎么玩呀。”

孩童的世界多纯粹啊，玩具就是她们藏起来的所有美好，愿意尽数捧给你，就是把你当成了心底最亲的人。抬眼时，落日正漫过树梢，橘色的光柔柔洒下来，温柔了整个小院。日子总因这些细碎的温暖变得软乎乎的，也悄悄期许着，等小潼潼长大的那天，我能迎着这暖融融的光，好好站一回。

（二）

说不出的憋闷，像块沉沉的石块堵在心底，任我怎么挣扎，都没法痛快发泄。

直到某个时刻，一场大雨骤然落下。湍急的河水冲过来，将那块石块冲开一道缝隙——些许情绪顺着缝隙淌出，可转瞬之间，石块又稳稳归位，不留一丝余地。

剩下的情绪，仍在心里汹涌奔涌，像被困住的河水。

它像一只无形的手，攥着我的心口，不让我笑，也不让我哭。我既没被这情绪彻底淹没，也没能被它渡到安稳的岸上，只能随着它的起伏，在原地无助地摆来摆去，承受着那股挥之不去的震荡。

（三）

腿上的疼痛，又一次悄无声息缠上了我。我忍不住对着神明低低发问：“为什么每次我下定决心好好生活，或是想做一件事时，你总要给我一击？”

我仿佛听见他的声音：“我该给你的，都会给你，不是‘又要’。”

我带着埋怨追问：“你为什么要让我这么痛！我平安无事的时候，你从不会让我痛成这样，可为什么每次我要好好生活，你就要这样对我？”

“我一直都是这样对你的，你血栓不是第一次了。”

“不是的……以前我从不会痛到哭出来的。”

“是你最近烦心事太多了，心里累了，却连哭都哭不出来，只能借着这痛，把所有的委屈都悄悄发泄出来了。”
是啊，再次决定好好生活，早已耗尽了此刻所有的力量与勇气。再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承受这突如其来的疼痛。

那就先不勉强了。

痛就痛一会儿，累就歇一会儿。

太阳会来，风会来，温柔也会来。

只要安安静静等着，等一阵光，落在身上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