纳夜道班:深山里的坚守

贵州交通广播、贵州公路 | 2026-07-22 07:46

不久前,我随工程同事沿G552线望谟至桑郎段开展排查。蜿蜒公路如一条玉带,缠绕在麻山群山之间。行至正午,小镇一隅,一座老旧道班房静静立在路旁:铁门锈迹斑斑,墙砖泛黄,屋顶悬挂着公路路徽。这座老建筑像一块封存岁月的琥珀,留存着一代代公路人的奋斗过往,见证无数养路人踏遍沟壑、守护山间坦途。

纳夜道班房

这座纳夜道班始建于1960年,六十余年来始终承担望谟至桑郎段公路的养护任务,曾荣获多项沉甸甸的荣誉:贵州省交通厅文明道班、1998年度黔西南州青年文明号、省公路局1988—1989年度“两个文明”建设先进班组。一块块奖牌的背后,藏着早年七人班组日复一日的汗水与付出。

上世纪80年代末,纳夜道班仅有七名职工,由两对夫妻、三名青年组成。职工张绍国的父母,当年便是从遵义公路工程二队调至这里。据父亲张兴华回忆,彼时深山物资匮乏,当地群众少有种菜,新鲜蔬菜只能等赶集日,由远处苗族群众挑担上山售卖,土豆常年占据饭桌。身为班长,张兴华带着全体工友在道班房前屋后开荒拓土,种下蔬菜,在闭塞深山里耕耘出一片生机。

当年养护条件极为艰苦,七人要负责19公里泥结碎石路的全部管护工作,没有大型养护机械,铁锹、十字镐、锄头、薅刀、撮箕、筛子便是全部工具,全队仅有一台手扶拖拉机,载人、运砂石都靠它。每日天未亮,张兴华夫妇便早起生火做饭,饭后老班长高声叫醒工友,全员一早奔赴路段巡查养护。路面出现坑槽,众人刨土、填料、夯实一气呵成;砂石铺撒不均、易塌陷的隐患路段,仅凭肉眼便能精准识别,这群养路人半生光阴,都扎根在这条山间公路上。

毛虎的父母同样是当年道班职工。母亲唐玉香平日沉默寡言,骨子里却藏着不服输的韧劲。毛虎一岁那年,道班辖区遭遇水毁塌方,彼时他正发着高烧,工友们劝唐玉香留在家照看孩子,她却放心不下受损路面,背上年幼的他,扛起铁铲直奔抢险一线。母亲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模样,深深烙印在毛虎心底。多年后,他追随父母脚步,成为一名操作大型机械的公路人。

1987年,二十出头的潘昌林、刘泽明从贞丰招工来到纳夜道班。深山孤寂、远离家乡,两个年轻人时常站在窗前发呆,总想着申请调走。老班长张兴华看在眼里,闲暇时组织大家下棋、唱山歌、到河边垂钓,一点点消解年轻人心中的苦闷。久而久之,二人彻底打消了离开的念头,安心扎根深山养路。

每到汛期,山洪断路、砂石运输受阻,养护材料时常断供。每逢此时,张兴华便带领全员下纳夜河采砂。没有机械辅助,砂石全靠人力肩挑背驮,从河边到公路有半小时崎岖山路,一担砂石重达百余斤。众人挑砂返程,来不及休整,又要加工碎石,整日劳作下来腰背酸痛,夜里躺下都难以翻身。

班组统计员张华珍身形瘦小,本可只负责室内台账工作,却从不躲重活。挑砂、整修路肩、应急抢险,她次次冲在最前面。潘昌林对此印象深刻:“张华珍大姐个子不大,百多斤的砂石挑在肩上,一路沉默着快步赶路,从不叫苦。”就是这样七位养路人,凭着一股韧劲,硬生生把19公里路况薄弱的泥路养护成良等路。

汛期水毁抢险,是道班每年必须直面的严峻考验。设备简陋,塌方土石只能一铲一铲人工清理;大型石块无法搬动,便依靠人工爆破。有一年持续暴雨冲毁涵洞,积水随时会淹没路面、威胁行车安全,张兴华直接带队下涵洞清淤。

无数个暴雨侵袭的日子里,这群养路人逆行守护,一寸寸垫高路基、铺平路面。一把铁镐、一张铁锨、一个撮箕、一把筛子,是他们坚守深山的全部依仗。四季轮回、风雨无阻,他们踏平泥泞、打通天堑,“养好公路,保障畅通”的信念,早已刻进每个人心底,我也从他们的故事里读懂了“铺路石”真正的含义。

步入90年代,公路养护车、装载机陆续配发到纳夜道班,道班也新增多名大集体工人,养护效率大幅提升。从前修补一平米坑槽,七人要耗费大半天;如今两台机械十几分钟便可完成作业。当年七人班组的成员,也陆续调离、退休。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二十多年,母亲直到现在还惦记道班门前的老树,总叮嘱我常回去看看。”在张绍国眼中,这条国道不只是通行通道,更是老一辈公路人拓荒坚守的精神坐标。

排查工作结束,我回头望向纳夜道班,夕阳下,那块松动的公路路徽泛着微光。院内老槐树依旧挺立,当年七人开荒种下的菜地,如今仍长满青菜。山风吹过,仿佛还能听见老班长张兴华洪亮的呼喊,看见一群养路人扛着工具行走在山间公路的身影。

或许未来,这座老旧道班房会改造升级,变为现代化管养站,或是便民公路驿站。建筑形态纵然更迭,但深藏于此的“铺路石”精神永远不会褪色。这份深山默默坚守、危难挺身向前的力量,会在一代代公路人手中接续传承,在来往车流与人流间不断被讲述,历久弥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