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三等奖作品:《盛开在苗岭的蓝莲花》(散文) 常翔驭
多彩贵州,苗岭深处,有座小县城叫丹寨,在县城里有一栋小楼,弥漫着蜡染的蓝靛和蜂蜡的芬芳,小楼深邃的靛蓝墙面上,白色线条勾勒着花鸟鱼虫,仿佛将苗岭的灵气都收拢在这方寸土之间。
路人行经此处,总不免驻足张望那抹蓝,聆听小楼里传出的歌声:“穿过幽暗的岁月,也曾感到彷徨,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觉脚下的路,心中那自由的世界,如此的清澈高远,盛开着永不凋零,蓝莲花……”,那抹蓝如一池倔强的蓝莲花,浑然天成地盛放在大山里,每一朵都藏着故事。
这里的故事,要从一位女子宁曼丽说起,她曾经在安徽经营着一家纺织厂,是安徽省劳动模范,2007年的国际金融危机让她的纺织厂积压了许多滞销的棉麻布。她对纺织厂生存不知何去何从,拖着塞满棉麻坯布的行李箱,漫无目的地全国漂泊,寻找出路。当来到黔东南的凯里,恰遇民间工艺品比赛,头戴银饰的苗家女子展开一幅幅靛蓝布匹,布上凝着千年传承的纹样,蝴蝶在梨树间振翅,铜鼓纹回旋如宇宙星云,鸟雀的羽翼卷成藤蔓的漩涡。她们手持铜片制成的蜡刀,信手点画,蜂蜡在布上流淌出古老的密语。宁曼丽怔立当场,茅塞顿开,库存的坯布忽然有了出路——深山蓝花或许能救活濒死的工厂。
她寻访到苗族蜡染胜地丹寨排莫村。从县城出发时晨雾未散,行至排莫苗寨已是夕阳西下,吊脚楼隐在苍翠间,袅袅炊烟,溪水绕过青石,衣杆晾着蜡染布,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可当宁曼丽恳请苗家女子走出大山,一起共创蜡染坊,回应她的只有摇头:“机器染出的花布便宜又鲜艳,蜡染是阿妈教的嫁妆手艺,如今谁还稀罕?”
宁曼丽意识到山外的世界正将这抹靛蓝慢慢遗忘,她感觉让更多人认识蜡染比救活纺织厂更迫切。她关闭了安徽的工厂,义无反顾地回到丹寨,她更是三顾茅庐,打动了排莫村一位独臂画娘杨而朗。杨而朗曾是寨子里的画蜡高手,数年前在山上遭遇泥石流,大树压断右臂,因山路难行延误救治失去了右臂。她摩挲着尘封的蜡刀,眼中有光倏然亮起:“我想做个有用的人。”于是她用左手拿起了蜡刀,跟随宁曼丽走出了大山,还用自己勤奋的独臂,培养两个儿子考上硕士研究生。这束微光,点燃了宁航蜡染坊的第一盏灯。
2009年蜡染坊成立,仅六位画娘,她们俯身于画桌前,蜡刀在素布上游走,哼着苗族古歌,蜂蜡随铜片温度融化,渗入布的肌理。染缸里蓝靛翻腾,取出氧化,再浸染,如此往复数十次,方得那幽邃如万里晴空的蓝。脱蜡瞬间,雪白纹样破蓝而出,似星子跃出蓝色天幕。第一个月末,六百元工资攥在掌心,画娘们披着月光回到寨子,几天后,身后跟来了更多羞涩而热切的女子,她们汇成了蓝靛深处的星光。
然而困顿却如影随形,蜡染坊成立之初,蜡染产品没有市场,2011年寒冬,蜡染坊连续八个月发不出工资。宁曼丽含泪收拾行囊:“我回安徽借钱,补上工资就散伙吧。”画娘们却将她围住:“莫走!你带我们走出了大山,中国那么大,世界那么大,总会有人爱上我们苗寨的蓝花!”蜡刀再次举起,画百鸟朝凤、画二十四节气……,画出她们从未见过却心驰神往的山外天地。
蜡染坊的转折,藏在一次博物馆的邂逅里。宁曼丽发现清代《百苗图》画册,苗、彝、侗各族生活场景徐徐铺展。她借回画册,为不识字的画娘们讲述。数月后,一幅惊世长卷诞生:八十米素布上,五百四十个各民族人物跃然蓝底,耕织、跳月、祭祀——蜡刀成了史诗画笔,深山记忆从此被中国民族博物馆永久典藏。
2016年7月,中国民族博物馆在北京民族文化宫举办了“千年窝妥”丹寨苗族蜡染文化特展,宁航蜡染的画娘们作为特邀嘉宾参加。进京参展那天,27位画娘穿上缀满银饰的蜡染盛装,在金水桥畔,天安门城楼下,晨光沐浴中,她们抚摸着自己染制的披肩上那些蝴蝶与星辰,开心地笑着唱着:“感谢毛主席,感谢共产党,是他让人世间的一碗水端平了,我们才能向鸟儿一样从大山里飞出来,站在这里唱歌给他听,感恩他,虽然他离开了我们,他永远活在我们心里。”宁曼丽听着她们用的歌声表达心声,感动得流下热泪,此刻仿佛古老的纹样与热血的心脏一同搏动,蓝莲花终于在首都北京惊艳绽放。
走进蜡染坊,画坊的墙头悬一块黑板,白色粉笔抄着许巍的《蓝莲花》。宁曼丽说,当初自己在苦闷的时候,经常哼唱这首歌,画娘们听到这优美的旋律,纷纷学唱这首歌。于是宁曼丽就找了块黑板,将歌词写在黑板上,她教一句,画娘们带着浓重苗语口音跟唱一句:“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四个月,不识字的画娘背熟了整首歌词。2019年,贵州省妇联邀请宁曼丽带画娘们到贵阳参加活动,去酒店的途中,遇见道路施工,水泥地坪围着栏杆,大家就绕开走过,第二天,再次走到施工路段,一位画娘伸手按了按围栏里的水泥,惊喜一声:“咦,干了,可以走了”。所有画娘不约而同的集体纵身跃过围栏,齐声高歌“没有什么能够阻挡,你对自由的向往,天马行空的生涯,你的心了无牵挂……”。宁曼丽站在一旁愕然了:“你们理解这歌的意思了?”她们说:“早就理解了。”宁曼丽问:“你们什么时候理解的?”她们笑了:“唱着唱着就理解了。”宁曼丽又问:“你们理解了什么?”画娘杨乃金朗笑道:“之前我们在大山里,我们不知道我们脚下有路。许巍就是写我们,当你低头的瞬间,才发现脚下有路。我们低头画蜡的时候,我们脚下有很宽很宽的路,很广很广的路,我们的路可以联接世界。”宁曼丽听后,感动万千,再次潸然泪下。
每年农忙时,画娘们都要请假回家种田秋收,宁曼丽开始无法理解,既然画娘们有稳定的收入了,为什么还要种地。特别是有一年春耕时节,宁航蜡染接了唯品会的订单,交货时间紧,画娘们却闹着回家种田,宁曼丽说她们:“种地又不挣钱,又辛苦,你们一天的工资就能买到很多米了,干嘛还要去种地呀!”画娘们站在宁曼丽面前,特别认真地说:“不一样呀!不一样呀!”宁曼丽反问她们:“有什么不一样?”画娘罗板防说:“家里的田、家里的地是不能荒的,田地都荒了,我们的心也慌了,心都慌了,我们坐在这里也画不出好东西呀!”那一瞬间,宁曼丽感叹画娘话中赋有的朴实的哲理,这才明白画娘们所有的美好一定在她们最美好的状态下才能流淌出来。于是宁曼丽马上电话联系唯品会,把画娘们的原话告知了唯品会,并表示可能无法按期交货,唯品会负责人却表示,这样的画娘才是最好的,唯品会需要的就是这种最美的东西,并主动延长半个月的交货时间。
画娘杨乃金常打趣说:“在工坊我拿起蜡刀我就是传承人,回寨子我拿起锄头我就是农民,在舞台上我穿上旗袍我就是模特,到了大学我登上讲台我就是教授。”这位昔日的打工妹,如今已是大学客座教授;独臂的杨而朗在贵州省残疾人技能大赛夺魁;聋哑画娘杨昌兰以蜡染长卷代言心声;杨而朗的儿子留学归来,寒暑假必回丹寨传授新纹样……蓝靛的根脉,早已随新枝蔓向远方,也吸引了国内国际许多蜡染爱好者不远万里来到蜡染坊。
北京设计师成昊,在展览中撞见这些蜡染,被那抹蓝深深震撼。他奔赴丹寨,与画娘们共创三十六套礼服。蜡染的传统技艺融入现代设计和剪裁:长裙曳地似铺开一片星空,西装襟口盘旋着抽象的鸟纹。2020年伦敦时装周上,靛蓝礼服掠过T台,西方媒体的闪光灯下,“中国蓝”席卷全场。直播时,画娘们指着模特腰间那圈熟悉的铜鼓纹,惊喜:“这是排莫寨的太阳花!”
法国友人朱丽女士多次从法国来到丹寨,与画娘们做蜡染,她感慨道:“你们是我遇见的最让我印象深刻的人,你们有最美丽的房子,最美丽的衣服,最美丽的孩子,最美丽的故事。我真的希望有一天,你们的命运会改变,但你们却不会变,不会丢掉你们的灵魂、你们的内心还有你们的故事……你们让我看到了生命的美丽。”
晨起星落,靛蓝色的小楼里,画娘们俯身布面,蜡刀点落如星子坠入深潭,绘出龙纹、蝴蝶纹、旋涡纹、鱼鸟纹、梨花纹……画着她们对世界的美好想象,也记录着自己民族历史文化与传统的记忆,仿佛给了我们一双双寻找历史的眼睛,带着我们穿越千年。院中晾晒的蜡染布匹在风中摇曳,似无数翅膀正欲腾空。蜡染坊大厅墙上苍劲有力的九字誓言“一群人,一件事,一辈子”,已变成乡愁印迹,她们扎根在这片靛蓝的沃土,让苗岭的蓝莲花绚丽绽放。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