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寻找乔歪》(散文)杨贵和
如果说乔歪是一壶好酒,再深的巷子也香飘四溢;如果说乔歪是一窝富矿,再深的大山也结识远亲。
一个村子再小,总应该拥有百十户人家吧,而今大路堂堂,为什么还得用得着“寻找”?听上去似乎有些不合情理。然而对于我来说,这却是实情,且花费了不少时日。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雷山县的国家级传统村落中有个村名叫乔歪,隶属于永乐镇。同时,永乐镇还拥有好几个国家级传统村落,比如开屯、乔配、乔洛、肖家、加鸟和小开屯。这些地方我都先后去过,甚至还从乔洛翻越大朝山,驱车穿过山巅草坡,再徒步陡岭,直达万古洪荒的独家村。每到一个地方,我都向人们打听乔歪的位置,要么回答说太过遥远,要么回答说没有去过,那眼神复杂得就像听到我将要脱离人群,独闯无人禁区似的。而有几次到了永乐,要么因为天气寒冷,山上凝冻,禁止通行;要么正值雷榕高速公路工程施工,影响行车。一次次地受阻,也就一次次地贻误,直到2005年初夏,才真正踏入乔歪的寨门。
乔歪村位于永乐镇东北角,距镇政府驻地20多公里,东邻榕江县平阳乡,南邻永乐镇加支、格益两村,西抵乔洛、肖家两村,北抵雷山县方祥乡。全村共有1个自然寨,6个村民小组,140户,580人。村子海拔1100米,孤独地坐落在雷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境内……
出发之前,我能够找到的关于乔歪的资料就这些,鸡零狗碎,一鳞半爪,脑子几乎一片空白。然而,最能引起我注意的就是那两个字——孤独!
立夏已过,高原的夏天刚刚拉开一角幕帘。那天正是久雨初晴,阳光灿烂,碧空如洗。我在永乐街边的一家饭馆吃过午饭,向店老板打听乔歪的路况。不曾想,他对乔歪的情况很熟悉,一口气向我讲了不少。
从永乐街上分道,穿过雷榕高速公路桥脚后,车辆就一直沿着山梁攀升,过了格益村,再往上走山陡林密,左拐右折,几乎找不到一段平坦的道路,也没见到一个村庄,甚至连一个人影也没有。如果不是满山知了的吟唱,如果没有杜鹃鸟断断续续的啼鸣,在这样的大山里行走,甚至可以听得见花开花落的声音。
翻过一个个垭口,穿过一道道山梁,随着海拔的升高,草山渐渐增多,树木却越来越矮。这时,从车窗望出去,偶见散放的牛群和羊群,在公路上大摇大摆地行走,十分悠闲。它们不避让车辆,任凭怎么鸣号,也决不改变固有的步幅和节奏。兴许这些牛羊已习惯于在山上生活,很长时间都不回圈舍了吧。因为我们一路上来,在目之所及处,根本就没见到村寨或牛羊圈舍,也没见到放牧的人。它们饿了就吃,渴了就喝,困了就睡,自由自在,成了大山里真正的主人。此时,也因为它们的出现,才给眼前这无边的静景陡增了一些生气,让画面顿时变得鲜活与灵动起来。
山坳处立着两块高大的石碑,上书关于自然保护区管理方面的文字。我猜想,这里应该就是这条公路的地标了。手机导航显示,从永乐上来,到达这里正好行走了一半的路程:以山坳为界,永乐在身后,乔歪在身前,我们已经走完了十多公里的上坡路,还有十多公里的下坡路没走。
此时,我就站在公路的至高点上。
这里不仅是这座大山的分水岭,也是中国版图上珠江和长江两大水系的分水岭,一东一南,两条水竟然连流向也大相径庭。一不小心,我就一脚踏了两水。我面东而立,左前方是八万山,右前方是九洞山,左后方是大朝山,正前方是乔歪大山梁子,乔歪苗寨则正好处在这“三山一梁”的包围之中。
车辆从牛群和羊群中间缓慢穿过后,开始一路下行。公路两旁没有稻田,也没有耕地,树木蓊郁,林海莽莽,一川绿风,山水寂寂。一个弯道接着另一个弯道,车速缓缓,无声地在林子里滑行。谷底处有一条小溪,徐纡清冽,几处山涧小瀑跌下巉岩,一路琤琮,有如芦笙场上苗家少女头上银花碰击时发出的声响。
当小车冲过最后一道山弯,一座木质寨门赫然横跨于公路之上,重檐密瓦,翼角高翘,上书“乔歪苗寨”四个大字,两旁门柱并无联语,甚至没有一个文字,一切都显得那么质朴、原生和低调。
其实,对于少数民族传统村落而言,可贵的就是保持原生状态:原汁原味、原风原貌、原模原样,一如崖畔上娇艳的野花,美丽而淳朴,“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那才是最好的样子,而这样的乔歪,今天就将展现在我的眼前。
车辆驶入寨门,随即得把方向盘打满,转个急弯,迎接我的是另外一幅画面:抬头望,在蓝天背景的映衬下,一山梯田托举起偌大一片吊脚木楼,层层叠叠,起伏错落。寨子中间,几棵古树点缀其间,争高直指,把枝丫伸向蔚蓝的天空;梯田下面有半山竹林和芭蕉林,荫蔽着一条清澈的小河,清凉了乔歪的整个夏季;村寨上半部分则是成片的楠竹林,如今竹笋箨落,新竹拔节,争高直指,叶尖上还坠着星星点点晶莹的露珠。
村“两委”办公楼建在村子的最下边,门口有块小平地。我们把车辆停好后,再沿着公路步行,一圈一圈地盘旋上木楼深处,直至爬到寨子顶格,见识到了瓦檐与白云牵手,房屋与森林拥抱的景象。
这是一个独寨之村,规模不算小,然而从村“两委”办公楼一路上来,走遍了整个寨子,我遇到的人并不多。有夫妻俩热情地用苗话给我打招呼,看到我不懂苗语,一脸茫然,于是改用了汉话。招呼我进家休息,先给我沏杯茶,然后转身下厨准备去给我做饭。见他们这阵势,我急忙谢绝制止,毕竟刚吃过午饭,而这个点距离晚饭时间又还早。于是让他们坐下,和我简单地拉拉家常,聊聊乔歪的情况。从闲聊中,得知这男主人叫王其文,是村民委员会主任王吉儒的父亲。他说,王吉儒今天一大早就到镇里开会,其他村干此时也都下田干活去了,所以“两委”办公室没人上班。是的,“乡村四月闲人少,才了蚕桑又插田”,更何况年轻人大都外出打工,整个村子就显得格外空旷和清静。
王其文告诉我,整个村子地境都处在雷公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范畴内,只因地处僻远,因而人烟极为稀少。周边的村寨中,距离这里最近的是十多公里外的归备村,为榕江县平阳乡所辖。至于别的村寨,距离这里就更远,更远。
这是一个十足的孤村,远望四周一道道及天的山梁和一个个云雾缭绕的山峰,我脑子里陡然冒出一副拆字的联语:
千里锁孤村,两山重叠焉能出?
想了半天没能对出下联,只好以:“小土铺幽径,双木成林不用森”临时凑合,既没有表达出乔歪人重视环保,爱护森林的思想品德,也没有展示出他们克服困难,长期与自然作斗争的意志品质。而且从拆字与组字的形式来看,也显得生硬别扭,不甚妥帖,可一时间又想不出更好的联句。
其实,在历史上乔歪因僻远而孤独,因闭塞而贫困,山沟里藏着老林,老林里夹着山沟,外面的进不来,里面的出不去。对于这么一个遗世孤村,贫穷像一条无影的绳索,勒得他们喘不过气来。这里山高水冷,粮食产量很低,加上匪患横行,盗贼出没,年年天灾与人祸共存。过去乔歪人住的是茅棚,点的是松脂,睡的是火塘地板,盖的是稻草秧被。身上衣裳少,冬天寒冷就用稻草搓绳,一圈圈地缠绕在身上御寒,长年赤脚两板在山岭间追星赶月。他们不读书,不识字,也听不懂汉语,无论走到哪里,都被人们轻视。
而今乔歪实现了路、水、电、电视(通讯)信号几通,突然拉近了与山外的距离。2006年修通的公路,尽管到达寨子最上面一户人家门口就戛然而止,但路面已经做了硬化处理。不管天晴下雨,大小车辆都会畅通无阻,把乔歪的山货运出去,把山外的物资拉进来,到达高速公路匝道口,也不过几十分钟的事。
自然保护区里的一草一木、一石一土都不能动。因此乔歪人除了耕种那些旧田、熟土以外,即便人口增加,也不能扣石垦壤,开荒种地,更不能砍伐林木,或放火烧山。不仅如此,他们还人人都有保护森林植被的责任和义务,农忙时节下田耕种,农闲时节义务巡山。我在王其文家,就看到了墙上挂着几副通红的臂章,那是保护区发给他们的,巡山执勤时专用。由于乔歪人的共同努力,这么多年以来,整个村寨一直被原始森林层层包围卷裹,森林覆盖率达85%以上,弥眼乔木,绿得爽心,绿得醉人,绿得耀眼。村子中间就有一棵乐东拟单性木兰树,胸径140厘米,树高31.5米,树龄约300年,是目前保护区发现的最大的一棵,为贵州省级重点保护植物;另几棵古树生长在上半截寨子,为国家级保护的秃杉,同样硕大无朋,华阴如盖,四时苍翠欲滴。山风吹过,其声沙沙,似天河流水。
乔歪这村名的来由是什么?我问过村里的老人,得到的答复是,乔歪原名并不叫乔歪,苗语叫“也脑”(Veexnaox),也是岭之意,脑,是绿色之意。当时他们的祖先到达这地方时,看见的是满坡满岭的树林,一片碧绿,就取名“也脑”。
那么,“也脑”后来又是怎么演变成乔歪的呢?这里面有一个悲惨的故事。
当时乔歪已经发展到了70多户人家,分成三个寨子居住,相距并不遥远。那时社会原本就并不太平,更何况在两县接壤,地老天荒的大山密林深处,就更谈不上什么社会治安,经常闹盗贼和土匪。强贼响马们在甲地作了案就往乙地跑,在乙地作了案就往丙地逃,长期出没林区,横行乡里,跟官府玩猫捉老鼠的游戏。有一次,官家在万般无奈的情况下深入乔歪寨中,让各家各户的成年男子去榕江县平阳乡领“东西”,并要求每人自带扁担和绳索。当乔歪的男人们走到排格山山坳时,被埋伏在那里的官兵们团团包围起来,用乔歪人自带的绳索捆绑后押走,进行集中审讯,让他们说出土匪的下落。审来审去,谁也不知道土匪和盗贼们究竟藏在哪里。官府没审出任何想要的结果,顿时恼羞成怒,以“疑是山匪”为由,下令将他们统统杀掉。其中有一个人趁人不备,悄然溜走,逃回村里报信。
一再地等待,总也盼不到男人们归家,于是乔歪三个寨子共90名妇女结队去平阳寻找,当她们走到排格山山坳时,才得知男人们都被官兵杀害的噩耗,一个个悲痛欲绝,呼天抢地,久久不肯回家。后来那个山坳得名为“同九十”(苗语diongljuxjef),意为90人坐等。从那以后,村子里剩下的全都是妇女和小孩,成了妇女王国,被人们称作“觉外”(苗语),意思是“山坡上的女人村寨”。“觉外”谐音同“乔歪”,这个寨名一直沿用至今。
乔歪作为一个迁徙的民族村寨,背负着太多的苦难,就连这简单的寨名,都充满了无比悲痛和凄惨的色彩。我也不知道这故事有几分真、几分假,无法作过细而深入的考证,我所知道的关于“乔”字开头的苗寨,在周边一带还有很多,诸如乔兑、乔亥、乔仿、乔桑、乔央、乔港等等,它们是否也同样包含有一段让人不忍回眸的历史?我不得而知。苗族没有文字,无法记录史实,在口口相传中,就让它作为一种茶余饭后的谈资,永远保留在民间野史的册页里吧。
当然,这里作为故事流传下来的,还有另外一则,与乔歪姓氏家族的婚姻有关。
也不知道是哪朝哪代、哪年哪月了,乔歪村举办盛大的“鼓藏节”,周边村寨的人闻讯后,都跋山涉水来看热闹。斗牛的时候,由于人牛拥挤,有一个平阳的客人被乔歪村杨家的一头大水牯给撞死了。死者家属把牛主告到了官府,索赔360两白银。这么多银两别说杨家赔不起,就是整个乔歪各家各户搜集起来恐怕都难以凑齐。于是杨家牛主把目光投向了王家,毕竟当时只有王家有人识文断字,略通律法,因此登门央求王家代理应诉。王家人二话不说,把案子接了过来,经过实地调查,认真取证,充分准备,终于打赢了那场官司。胜诉以后的杨家人,对王家自然不胜感激,要求跟王家歃血为盟,结拜为兄弟,发誓从那以后,王、杨两氏永远不得通婚,并刻石栽岩为证。这一血誓一直坚持了7代人,直到2001年才宣告结束。王、杨两姓开亲的当天,两家人请来巫师施展法道,念诵开禁词,并将封禁婚姻的栽岩打破。
在中国的历史上,有联姻而缔结情谊的,比如王昭君抱着把琵琶和汉宫帝王的理想出塞,独自行走在漫漫黄沙里,肩负的是朝廷的外交使命;也有结愿而禁锢开亲的,比如乔歪这杨、王二姓,原本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女人们相互间却称姐道妹,男人们相互间称兄道弟,一碗米酒下肚、一支飞歌出口,便肝胆相照,生死与共了。在这里,联姻与禁亲,都是为了深交,让情谊进一步得到提升和巩固。
乔歪与别的苗寨一样,有歌有舞,且能歌善舞,但他们吹的是清江高排芦笙,一套四把,以其高大壮观的外形而博人眼球。有的芦笙高达数米,分高、中、低三组音。如果四把齐奏,其声音浑厚而宽广、雄壮而开阔、高亢而辽远,震山撼岳,飞越九霄。
“人到洛阳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我选择个非年非节的时候悄悄地来,没遇上任何活动,自然就没听到高排芦笙曲,也没看到乔歪芦笙舞。庆幸的是,我终归来了,尽管翻山越岭,然而大路堂堂,晴空朗朗,一路走得潇潇洒洒,畅快淋漓。如果说乔歪是一壶好酒,再深的巷子也香飘四溢;如果说乔歪是一窝富矿,再深的大山也结识远亲。这里虽然离都市很远,却离心灵很近,乔歪并不孤独。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