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三等奖作品:《黔香草木计》(散文)杨庭超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30 11:51

这黔乡的草木,从来不是静止的风景。它们是石板缝里倔强生长的苔藓,用湿润的碧色丈量时光;

  晨雾漫过月亮山脊线时,我的脚步叩响了肇兴侗寨的青石板。这些被百年光阴打磨得温润如玉的石板,缝隙间倔强生长的苔藓,仿佛是岁月遗落的翡翠印章,将时光的密语镌刻成湿润的碧色诗行。寨老苍老的声音穿越时空而来——康熙年间的盐商马帮,用三天三夜的铜铃声摇醒沉睡的山谷,将一块块青石驮成寨中永恒的路标。如今盐道早已被荒草吞没,唯有石板上的凹痕仍在低语,那是马蹄与时光的隐秘对话。 

  转过雕花鼓楼,山势如画卷般徐徐展开。层层叠叠的水田里,浮萍凝成深浅不一的绿釉,白鹭的长腿似玉簪斜插田埂,恍若仙人遗落的笔锋。依山而筑的吊脚楼,木柱如倔强的根系扎进石缝,廊檐下金黄的玉米与火红的辣椒串成流动的彩虹,风过时摇落一串细碎的民谣。“这是会呼吸的田啊!”插秧的阿婆将沾满泥浆的秧苗码成翡翠方阵,眼角的皱纹里漾着笑意:“春放鱼苗夏养鸭,秋收时稻香鱼肥鸭壮,一锅炖了,魂儿都要被勾去哩!”她扬手的谷粒惊起圈圈涟漪,藏在秧苗下的小鱼甩着银尾,搅碎了一池云影。 

  山腰的茶棚是杉树皮编织的诗眼。竹凳上泛着温润的包浆,仿佛能听见百年茶客的絮语。茶农蓝布对襟上别着山茶花,指尖轻捻清明前的雀舌,碧绿的茶汤便浮起一缕兰香。“这云雾茶啊,”他布满裂痕的手掌抚过茶树照片,“祖辈说采多了树会疼,所以只取两季春华。”话音未落,山涧般的歌声破空而来——采山货的姑娘们红巾翻飞,杨梅与猕猴桃在竹篓里滚成玛瑙珠串。茶农眯眼笑道:“她们的歌声比果子还甜,谁唱得亮,山神就赐她最甜的野果。” 

  暮色漫过青石板时,银匠铺的叮当声突然变得清亮。二十岁的阿勇正对着手机直播,银镯在镜头前流转着月华:“这款银杏叶胸针,叶脉是手工錾刻的,背面刻着侗族‘福’字纹。”他的爷爷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烟斗里的火星明灭如百年前的铜铃:“从前打银饰靠口传心授,现在年轻人用电脑建模,连花纹都学西洋的。”阿勇笑着将成品举向夕阳:“但爷爷教我的‘三錾九淬’手艺,机器可替代不了。”银镯上的银杏叶在风中轻颤,仿佛要挣脱金属的束缚,飞向茶棚顶新冒的嫩芽。

  鼓楼前的广场上,矛盾与共生正在上演。旅游公司编排的芦笙舞整齐划一,游客举着手机追逐彩绸翻飞的瞬间;而真正的芦笙师傅坐在石阶上,用竹烟管敲打膝盖,和着远处传来的原生态多声部合唱。“他们要我们穿绣花鞋跳‘标准版’,”老师傅吐出一口烟圈,“可侗歌里的颤音,是踩着田埂的泥巴才唱得出来的。”话音未落,几个年轻人抱着吉他从吊脚楼里冲出来,将《小河淌水》改编成侗语摇滚,惊飞了鼓楼檐角的铜铃。 

  更深露重时,民宿老板娘端来“洗草鞋”体验项目的竹篮。“从前侗家人走山路,草鞋沾了泥就要在溪边捶洗,”她将艾草汁淋在游客手心,“现在用这法子洗去疲惫,也算沾点老祖宗的灵气。”游客们笑着将草鞋浸入山泉,月光将涟漪染成银片,恍惚间竟与盐商马帮洗马的场景重叠。穿汉服的姑娘蹲在溪边拍照,发簪上的银流苏垂入水面,惊散了倒映的星空。 

  月亮爬上风雨桥飞檐时,山茶花香的河水正哼着侗族古调。鼓楼里飘来的大歌如山泉奔涌,男声似松涛低吟,女声若溪流潺湲,在星空下交织成天地间的和鸣。恍惚间,我看见康熙年间的盐商卸下疲惫,插秧的阿婆直起腰身,采茶的姑娘挎着竹篓——他们的足迹与我的重叠在青石板上,化作银杏叶脉络般清晰的年轮:叶尖是直播间的点赞红心,叶脉是爷爷的錾子留下的痕迹,叶柄处还沾着洗草鞋的艾草香。

  这黔乡的草木,从来不是静止的风景。它们是石板缝里倔强生长的苔藓,用湿润的碧色丈量时光;是水田中循环往复的稻鱼鸭,以四季为纸书写农耕的寓言;是侗歌里代代相传的密码,让山风记住每个晨昏的故事。就像山涧清泉看似平静,却在深处奔涌着永恒的力量——这力量,让百年前的铜铃声与今夜的侗歌共振,让盐商的脚印与短视频的流量相遇,让所有逝去的与将来的,都在此刻的月光里获得永恒的生命。当晨光再次漫过月亮山脊,鸡鸣唤醒沉睡的吊脚楼,流水载着银杏叶的私语奔向远方,我知道,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