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三等奖作品:《德江三韵——土生万物,火淬精魂,古脉承新》(散文) 倪进涛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30 09:32

十二岁的夏天,我被爸爸送到德江乡下。长途汽车刚拐过乌江最后一道弯,扑面而来的是漫山遍野的绿,还有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腥甜——后来才知道,那是腐殖土混着天麻苗的味道。

  前言:十年前的家乡,在我眼里总裹着层说不清的“土气”。那时只觉得天麻炖在锅里的药香太冲,哪懂爷爷说“这是山给咱的念想”,是祖辈在草木里藏了一辈子的生存智慧;看炸龙时只捂着眼躲鞭炮,嫌那硝烟呛人、鼓点吵耳,哪看见火光里汉子们赤膊的脊梁,是把一年的辛苦和祈愿都炸成了漫天金红;就连傩戏面具一戴,我都只觉得怪诞,哪读得懂那些沉默的纹样里,藏着多少代人对平安的敬畏、对天地的对话。

  后来在异乡的夜里,总想起那些被我嫌弃过的热闹与沉静。天麻的香混着柴火味漫进梦里,炸龙的轰鸣成了最踏实的背景音,连傩戏里模糊的吟唱,都变得像亲人的叮咛。原来有些懂,要等十年光阴来熬。那些当时觉得“没用”的老规矩、老手艺,早就在不知不觉中,给了我对抗陌生的底气,成了我走到哪里,都揣在怀里的根。

  这个故事,就写给那些年没看懂的家乡,和终于懂了的自己。

  一、天麻:土底藏金,岁月酿悟

  十二岁的夏天,我被爸爸送到德江乡下。长途汽车刚拐过乌江最后一道弯,扑面而来的是漫山遍野的绿,还有空气里那股说不清的腥甜——后来才知道,那是腐殖土混着天麻苗的味道。奶奶在老槐树下等我,手里攥着把沾着晨露的天麻苗,叶子嫩得能掐出水,“后山坡的栎树林空着,刚好种天麻。你爷爷的头疼,还得靠这土精灵镇着。”

  那时的我,对天麻的印象只停留在药罐里的苦味。跟着奶奶去后山种天麻,看她蹲在栎树林里,用布满老茧的手扒开腐殖土,露出下面长着白菌丝的栎木段。“天麻是懒孩子,得靠菌子养着。”她把苗根贴着菌材放好,再用土轻轻盖上,“要贴着地心走,才会胖得像娃娃。”我蹲在旁边帮着扶苗,指尖触到的土凉丝丝的,带着股清苦,心里却直犯嘀咕:不就是种草吗?值得这么小心翼翼?

  接下来的日子,后山成了我的“负担”。天刚亮就得跟着奶奶上山,看她用手指捻起土块判断干湿,嘴里念叨着“太干了要浇山泉水,太湿了要翻土透气”。有天夜里下暴雨,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作响,奶奶在床上翻来覆去,凌晨四点就披起蓑衣往外走。“天麻怕涝,得去看看排水沟。”山路滑得像抹了油,她摔在泥里,膝盖蹭出红血印,爬起来却先去摸菌材,发现没烂,竟咧着嘴笑:“没事就好,没事就好。”我跟在后面,心里满是不耐烦,只觉得这“土精灵”比我还金贵。

  秋天挖天麻那天,倒有了点新奇。小锄头刚刨下去几寸,就碰到个硬邦邦的东西。奶奶眼睛一亮,徒手扒开土——一个圆滚滚的天麻露出来,棕黄色的皮上带着细密纹路,像极了胖娃娃的胳膊。“你看这纹路,像不像你小时候的酒窝?”她把天麻塞到我手里,沉甸甸的。那天挖了二十多斤,奶奶坐在院子里晒天麻,阳光把她的白发染成金红色,风里飘着清苦的药香。爷爷喝了天麻炖鸡,头疼真的轻了,他摸着天麻说“这是土的礼物”,我却还是不懂:山里的草,怎么就成了礼物?

  直到十年后我在异乡学校的一个夜晚,头痛得像要炸开。我按奶奶教的法子,用我带去学校的天麻炖了鸡汤。药香漫开的瞬间,突然就想起奶奶凌晨在后山摔的那一跤,想起她蹲在土里说“要贴着地心走”,想起爷爷说“土的礼物”。原来那些被我嫌弃的“土气”,是祖辈在土里刨出来的生存智慧——他们懂天麻要靠菌子养,懂土壤要翻三遍才透气,懂暴雨后要先护着苗,就像日子要慢慢熬才会甜。这土底藏着的,哪里是天麻,是他们对土地的敬畏,对家人的牵挂。

  如今每次回老家,我都会跟着奶奶去后山。蹲在栎树林里,指尖触到凉丝丝的土,终于能闻出那腥甜里混着的,是岁月酿出的明白。

  二、炸龙:火光碎影,悟透滚烫

  德江的冬天,是被城里龙灯的竹篾味唤醒的。离除夕还有一个月,住在城中心老巷里的王叔叔家就热闹起来。他是城里有名的老木匠,祖辈三代都在城里做龙灯,手艺是出了名的地道。每天清晨,他家坝子外边就堆起成捆的粗竹篾,阳光穿过竹条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影子。王叔叔坐在小马扎上,手里的竹篾像活过来似的,绕、折、捆、扎,不过半天,一个威风凛凛的龙头骨架就立起来了。“龙灯讲究‘精气神’,龙头要宽七寸,高九寸,才撑得起城里的排场。”他边说边调颜料,朱砂要掺点桐油,明黄得兑点赭石,“这样画出来的龙鳞,在灯笼底下才会发亮。”

  我总爱跟着邻居朋友看热闹,看他用浆糊把特制的皮纸糊在骨架上——这纸,比宣纸结实,还耐得住鞭炮炸。有次趁他歇脚,我溜进他家里摸龙头,刚碰到冰凉的竹篾就被他撞见。“小心扎手。”王叔叔笑着把龙头举起来,“你爸在年轻的时候舞龙,就是举这个尺寸的龙头,在十字街口摔过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我仰头看着那比我还高的龙头,突然觉得这龙灯,造型硕大、气势磅礴,透着一股威严霸气。

  那时的我,对龙灯是又怕又盼。怕的是正月里满城的鞭炮味,盼的是农历初九的“出灯”大典——这可是城里一年中最热闹的日子。那天,城里最宽的主街会提前清场,两旁的商铺早早挂起红灯笼。从上午开始,各条街巷的龙灯就往主街聚拢:东街的“黄龙”有二十四节,是城里最长的;西街的“青龙”缀着彩绸,最是花哨;我们巷里的“红龙”虽然只有十二节,却是王叔叔亲手扎的,龙头上的珍珠是用玻璃珠子串的,阳光下亮闪闪的。

  县领导站在临时搭的台子上宣布出灯时,我挤在人群里踮着脚看。突然,锣鼓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百十条龙灯同时抬头,龙嘴里的珠子“咔嗒”转动,龙尾的流苏扫过地面——整条街都成了龙的海洋。那一刹那间感觉就上来了,汉子们穿着统一的彩衣,步伐踩着鼓点的节奏,时而“穿花”绕出连环圈,时而“摆尾”甩出波浪形,连街边楼上的人都探出身子拍手。我扯着爸爸的衣角喊:“爸,你以前也这样舞龙吗?”爸爸笑着点头,眼里闪着光。

  最让我纠结的是入户拜年。龙灯队专挑老街巷走,青石板路上的锣鼓声能传半条街。领唱的人是戏班的老艺人,嗓子亮得能穿透鞭炮声:“唉!朱漆大门两边开,财运福气进门来!”大户人家会敞开两扇大门,在家里摆上糖果点心,孩子们挤在门后抢龙灯撒的“福米”。可我总躲在窗帘后,看龙灯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怕他们敲着锣要“贺礼钱”。有次王叔叔的红龙到了我家楼下,龙头刚探进单元门,我“砰”地关了防盗门,惹得爸爸直骂我“不懂城里的规矩”。那时哪懂,龙灯拜年,不是要钱财,是老街坊们借着龙灯说说话,把一年的交情续得更热络。

  正月十四、十五的龙灯巡游,是孩子们的狂欢。主干道上挤满了人,警察叔叔在路边拉着警戒线。我和小伙伴们钻到前排,看龙灯从街那头游过来:银行门口的电子屏映着龙身,商场的霓虹灯照着龙角,连公交车都停在路边等龙灯过去。城里的龙灯更花哨,有的龙腹里装着小灯,白天看不出来,傍晚点亮时,整条龙都成了发光的;有的龙尾缀着铃铛,一动就“叮铃”响,和锣鼓声混在一起格外好听。

  但最震撼的,永远是元宵夜的“炸龙”。天一擦黑,城里的几条主街就成了不夜天。舞龙的汉子们喝了点城里小酒馆的米酒,脱了外套赤着膊,安全帽上还缠着红绸带。随行者举着火把,把龙灯照得清清楚楚。街边的商铺早把鞭炮摆到门口,有整挂的“千响炮”,有竹筒装的“冲天炮”,连楼上的住户都往下扔“摔炮”。

  我站在百货大楼的台阶上往下看:龙灯刚拐过街角,鞭炮就“噼里啪啦”炸响,火星子溅在龙皮纸上,烧出一个个小洞。城里的炸龙比乡下更“猛”,商户们比赛似的往龙身上扔鞭炮,有的还举起长竹竿,把鞭炮吊在龙眼前炸。可汉子们偏不躲,反而吼着号子往前冲,龙灯在火光里扭得更凶——红龙的皮纸被炸开,露出里面的竹篾像筋骨;黄龙的龙须被烧了半截,舞起来却更像腾云驾雾。

  我捂着耳朵问爸爸:“龙灯炸坏了怎么办?”爸爸指着人群里的王叔叔,他正举着备用的龙皮纸候着,“炸烂了再补,越炸越精神。”那时不懂,城里的龙灯为什么要炸得“体无完肤”,更不懂那些汉子们胳膊被火星烫出红点,为什么还笑得那么酣畅。

  直到去年在外地过元宵,看着CBD里精致却安静的灯光秀,突然想起德江城里的炸龙。十字街口的火光,青石板上的鞭炮碎屑,汉子们汗津津的脊梁,一下子撞进心里。原来城里的炸龙,藏着最鲜活的人间烟火——商铺老板举着鞭炮的手,是盼生意兴隆;住户们往下扔的摔炮,是盼阖家平安;舞龙汉子们迎着火星的冲劲,是把一年的压力都炸成烟。王叔叔扎龙灯时的专注,爸爸年轻时摔的跤,老街坊们笑着递的热茶,都是城里人把日子过出滋味的念想。

  现在每次想起炸龙,耳边总响起那震耳的鞭炮声,混着城里的车鸣、人笑,成了最生动的背景音。原来最烈的火,烧出的是城里最暖的人间。

  三、傩戏:面具背后,古脉入心

  正月十五的晚上,城里老祠堂的煤油灯亮起来时,总带着股神秘。稳坪镇的傩戏班每年这天都要进城,在祠堂里搭台表演——这是城里老人们最盼的事。演员们背着面具匣子从后门进,祠堂前的空地上早挤满了人,有搬小马扎的老人,有抱孩子的年轻夫妇,连隔壁理发店的老板都关了店门来看。奶奶拉着我挤到前排,“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戏,城里能看上一回不容易。”

  那时的我,只觉得面具怪吓人的。第一个节目是《唐氏太婆》,演员戴的面具满脸皱纹,眼睛眯成条缝,手里挎着竹篮,唱着带着土腔的调子:“唐氏太婆来送福,家家户户平安乐。”锣鼓敲得震天响,演员的动作慢悠悠地,像在比划什么暗号。我看得直犯困,旁边的老爷爷却跟着节奏点头,嘴里还轻轻应和。

  接着演《甘生赴考》,小生面具白净秀气,嘴角微微上扬;丑角面具歪嘴斜眼,鼻子上还画着个白圈,拿着破扇子转圈时,引得满场笑。“那个丑角,你太爷爷年轻时在城里演过。”奶奶指着台上说。太爷爷?就是那个总在城边菜地里种菜的老头?我实在没法把他和台上蹦蹦跳跳的丑角联系起来。“那时候城里没电影院,傩戏班一来,半个城的人都来看。”奶奶的语气里带着骄傲,我却只觉得新奇。

  散戏后,奶奶拉着我去给演员递茶。一个戴“开路将军”面具的人摘下面具,是个满脸皱纹的老爷爷,叫安永柏。“你奶奶以前也爱唱傩戏,在城里的老戏台上唱过《孟姜女》呢。”他笑着说。奶奶脸红了:“老了,嗓子不行了。”安爷爷指着手里的面具:“这是我爷爷传下来的,一百年了,每年进城都带着它。”我摸了摸面具,表面光滑得像被无数只手摸过,带着股陈旧的木头味,和祠堂里的梁柱一个味道。

  “面具上的纹路都有讲究,”安爷爷说,“将军的额头要画朱砂,能驱邪;丑角的嘴角要上翘,能逗乐。”那时不懂,这些刻在木头上的纹路,怎么就比动画片里的英雄还厉害。奶奶说,以前城里有人病了,请傩戏班来跳一场,“傩神能把病魔赶走”。我只觉得好笑,城里有医院,生病为什么要看戏?

  那天晚上躺在家里的沙发上,她给我讲傩戏的故事:太爷爷年轻时,城里闹过一次流感,他戴着面具在祠堂里跳了三天三夜的傩戏,嗓子都哑了;奶奶学《孟姜女》时,跟着师傅在城里的老戏台上排练,一句词唱不对就要重练;安爷爷的面具,是他父亲临终前塞到他手里的,说“就算进城住了楼,老祖宗的声音也不能忘”。我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没懂那些故事里藏着什么。

  直到去年整理老照片,翻到一张黑白照:背景是城里的老戏台,奶奶穿着戏服,手里拿着手帕,旁边是戴丑角面具的太爷爷。突然想起安爷爷的话,想起面具上的纹路,想起祠堂里满场的笑声。原来那些被我嫌弃的“怪诞”,是城里最沉的根。傩戏里的唱词,是祖辈对平安的祈祷;面具上的纹样,是他们对天地的对话;一代代人的传承,是把老祖宗的智慧揣在怀里。太爷爷的丑角,奶奶的《孟姜女》,安爷爷的百年面具,都是城里连着过去和现在的线。

  现在每次回家里,我都会去老祠堂看看。虽然煤油灯换成了电灯,但站在曾经看戏的地方,仿佛还能听见锣鼓声,看见那些晃动的面具。原来最古的戏,唱的是城里最亲的人。

  尾声

  离开德江的那天,奶奶往我包里塞了袋天麻,叮嘱“我”给自己炖汤。还有个巴掌大的龙灯模型,是爸爸用竹篾编的,装着小灯珠,“想我们了就看看。”车开时,她站在老楼下,手里挥着个傩戏面具,风把白发吹得像朵云。

  我望着窗外的街景,想起奶奶说的“德江的韵,在土里,在火里,在戏里”。这才明白,那些当年没看懂的土气、热闹、怪诞,早就在我心里扎了根。天麻的清苦里,是土地的馈赠;炸龙的火光里,是城里生活的滚烫;傩戏的吟唱里,是古脉的回响。

  如今,天麻炖在锅里的香,成了最安心的味道;炸龙的轰鸣,成了最踏实的记忆;傩戏的面具,成了最亲的念想。原来有些懂,真的要等十年光阴来熬,等异乡的风来吹,等心里的根慢慢长。

  直到我翻阅资料才明白,那些年在我心中懵懂不解的习俗与文化传承,背后都藏着我不知道的故事。德江天麻的故事,藏着岁月的厚重与新生的活力。明清时它是进贡朝廷的“明麻”,以绝高品质成为宫廷珍品;此前岁月里,人们多采挖野生天麻,直至资源濒危。1972年,德江人赴陕西学来栽培技术,才算终结了对野生天麻的依赖,翻开人工种植的篇章。

  2007年获评“国家地理标志保护产品”,2014年斩获“中国天麻之乡”等称号。如今,天麻跻身药食同源目录,这份从传统药材生长起来的产业,终成贵州中药材里一张亮眼的名片。

  德江炸龙的烟火,一燃便是六百余年。这一习俗始于明代,最初是土家族先民舞龙求雨的祭祀,明永乐八年的文献里,便记着这份祈愿风调雨顺的初心,后来慢慢成了酬神娱人的日常。

  时光流转,这份热闹也被好好珍藏——2006年它成了贵州首批非遗,2021年又跻身国家级非遗名录。如今,炸龙引着四方游客前来,年轻人接过传承的接力棒,在传统里添些现代新意,让这团穿越百年的烟火,始终亮着鲜活的光。

  傩戏起源于远古时期的傩仪,是古代驱疫逐鬼、祭祀祖先的宗教仪式。在商周时期已盛行,汉代后逐渐演变为具有娱人色彩的礼仪祀典。德江地区因地处黔东北,受巴蜀、荆楚文化影响,傩文化在此扎根,成为土家族等少数民族的重要精神寄托。

  新中国成立后:德江傩堂戏得到政府重视,1993年德江县被命名为“傩戏之乡”,2006年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这每一个故事背景和文化传承让我心中无比震惊和骄傲。于是那天晚上,我打开电脑,开始写一篇关于德江的文章。题目叫《德江三韵》,因为那些韵,都在我心里——是天麻的土韵,是龙灯的火韵,是傩戏的古韵,是奶奶的笑,是爸爸的汗,是爷爷的话,是德江的山,是德江的水,是德江的人。

  我知道,这些韵,会永远传承下去,像乌江的水,像老槐的根,像天麻的纹路,像龙灯的光,像傩戏的锣鼓声,永远不会消失。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