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三等奖作品:《阿婆的阿黄 》(散文) 赵冰琳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30 09:44

大山深处,那碗鸡蛋面的香气还在;岁月深处,阿婆和阿黄的身影还在。这片土地的美好,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暖,藏

  阿婆的家在贵州五山深处,那片被晨雾吻过、被夕阳染过的土地,藏着我整个童年的体温。滚落的山石压弯了包谷秆,却压不弯阿婆挥舞锄头的臂膀;毒辣的烈阳晒黑了她的脸颊,却晒亮了木桌上从未缺席的鸡蛋面。阿婆养了一条小狗,叫阿黄,它总趴在田埂边打盹,鼾声混着虫鸣,把大山的午后哼成一首慵懒的歌。

  儿时的清晨总被阿婆的吆喝声惊醒,我翻个身蒙住头,嘟囔着“再睡会儿”,却不知她早已踩着露水钻进了玉米地。贵州的晨雾浓得化不开,像阿婆粗糙手掌里的茧子,层层叠叠裹着暖意。等我揉着眼睛坐起身,木桌上准摆着一碗鸡蛋面,荷包蛋煎得金黄金黄,葱花是从屋角菜园掐的,带着泥土的腥甜。阿婆的粗陶碗边缘总缺了个小口,却盛着比阳光更暖的温度。

  那时的我不懂,为什么阿婆的手掌总带着泥土的颜色。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净的黄土,手背被荆棘划出道道细痕,可抚摸我头顶时,那粗糙的触感却比棉絮更温柔。

  春耕时节,她牵着我的手往田里走,贵州的土地是松软的,一脚踩下去能陷半寸,带着腐叶的清香。她教我辨认稗子和稻苗,说“这土地跟人一样,你对它好,它才肯给你粮食”。我蹲在田埂上玩泥巴,看她弯着腰插秧,水珠从斗笠边缘滴落,在水田里砸出一圈圈涟漪,惊起几只翠绿的蜻蜓。阿黄就在田埂上跑来跑去,追着蝴蝶钻进花丛,尾巴扫过沾满露水的狗尾草。

  夏末的午后最是热闹。贵州的山坳里藏着无数珍宝,阿婆总能在劳作间隙摘回惊喜。有时是通红的刺梨,裹着细密的软刺,咬一口酸甜汁水溅满脸;有时是紫莹莹的野葡萄,一串串挂在石壁上,要踮着脚才能够到。她把野果用井水浸过,装在粗瓷碗里递给我,自己却舍不得吃,只充满爱意地望着我。阳光透过老屋的木窗棂,在她银白的发丝上跳跃,阿黄趴在她脚边,吐着舌头看我,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地面。

  那时的我不懂得说谢谢,只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直到有次暴雨突至,我在屋里望着窗外的雨帘发愁,阿婆仅仅披件蓑衣就冲进了雨里。她要去抢收晒在院坝里的玉米,那是我们过冬的口粮。雨水顺着她的蓑衣往下淌,裤脚沾满了泥浆,可她抱着玉米篓子往回跑时,脚步却稳得很。我站在屋檐下,看着她在雨里来来回回,突然发现她的背比去年更弯了,像田里成熟的谷穗。那晚她发了低烧,却仍坚持给我煮了姜汤,说“山里的雨凉,别冻着”。阿黄趴在她脚边,用脑袋蹭着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呜呜的轻响。

  秋分时,贵州的山像被打翻了颜料盘,枫叶红得似火,银杏黄得如金。阿婆会带着我去采菌子,背篓里垫着干爽的玉米叶,她教我辨认哪些是能吃的“鸡油菌”,哪些是有毒的“见手青”。她的眼睛在林间格外亮,像藏着星星,“这山好得很,啥时候都饿不着人”。我们踩着厚厚的落叶,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惊起几只山雀,阿黄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看我们,生怕我们走丢。夕阳西下时,背篓里装满了菌子和野果,阿婆的额角渗着汗珠,却哼着不知名的山歌,调子像山间的溪流,弯弯绕绕淌进心里。

  冬雪落时,大山便换了模样。阿婆会在火塘里烧起炭火,火塘边的陶罐咕嘟咕嘟煮着腊肉,油脂的香气混着松木的烟火味,把寒冷都挡在门外。我和阿黄挤在火塘边,看阿婆纳鞋底,她的手指在麻绳间穿梭,老花镜滑到鼻尖也不察觉。“等开春给你做双新布鞋,山里的路磨脚”,她总这样说。窗外的雪簌簌地下,远处的山峦白茫茫一片,火塘里的火星偶尔噼啪作响,阿黄把头枕在我的脚上,暖烘烘的。那时的冬天不冷,因为有炭火,有腊肉香,有阿婆的唠叨,还有阿黄的陪伴。

  就这样,我、阿婆和阿黄一起在这片土地上历经了春夏秋冬更替,生活了好多好多年。

  后来,我终究还是离开了那片土地。父母来接我的那天,阿婆往我的包里塞满了炒花生和干辣椒,“城里没有这味道”。她的手在发抖,却努力笑着,“要好好读书,别像阿婆一辈子守着土坷垃”。阿黄似乎知道我要走,一直蹭我的裤腿,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车开时,我回头看见阿婆站在松树下,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阿黄蹲在她脚边,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大山的背景里,成了我记忆里最疼的牵挂。

  从那以后,我很少听到外婆的消息,许是忙于学业,许是沉迷手机。我渐渐遗忘了在大山里的外婆,和那总爱对着我摇尾巴的阿黄。后来,消息断断续续传来。妈妈说阿黄死了,老死的那天,阿婆抱着它在老屋里坐了整夜,火塘的炭火灭了也没察觉。再后来,扶贫干部来了,外婆离开了那片深爱的土地,搬去了城里的搬迁房,白墙红瓦,窗明几净,可她总说“住不惯”。她会在阳台上种满辣椒和小葱,把塑料盆当成土地,小心翼翼地侍弄着。我知道,她想念的不只是土地,还有那些与土地相依的日子,那些有阿黄陪伴的时光。

  去年清明,爸妈带我和阿婆回了趟老家。山路修宽了,汽车能直接开到村口,可阿婆还是执意要走那段田埂路。她的脚步慢了,却每一步都踩得踏实,“这土亲得很”。老屋早已没人住,院坝里的杂草长到膝盖高,可当年种的那棵老松树还在,枝繁叶茂。阿婆摸着树干,像摸着老朋友的手,“你看,它还在等咱呢”。山风吹过,树叶沙沙作响,仿佛阿黄的鼾声,仿佛阿婆的山歌,仿佛那些回不去的旧时光。

  站在曾经的田埂上,我终于懂得阿婆对土地的热爱。那不是固执,是深情;不是愚昧,是坚守。贵州的土地或许贫瘠,却养出了最坚韧的人,他们像山间的翠竹,风再大也弯而不折;像岩缝里的青松,再贫瘠也扎根生长。阿婆把一生献给了这片土地,土地也用它的方式回报着她,给她粮食,给她温暖,给她活下去的力量。

  如今的阿婆在城里安了家,阳台上的辣椒红得喜人。她会给邻居讲山里的故事,讲采菌子的诀窍,讲阿黄如何聪明。阳光好的时候,她会坐在阳台上晒太阳,手里摩挲着我小时候穿的布鞋,嘴里念叨着“这土好,这山好”。我知道,她的心还在那片土地上,那些与黄土相伴的日子,那些有阿黄陪伴的时光,早已成了她生命里最深的烙印。

  贵州的山还在,水还在,土地的暖意还在。阿婆的阿黄不在了,可它的影子永远留在了田埂上。这片土地教会我的,不只是坚韧,更是无论走多远,都别忘了来时的路,别忘了那些用爱温暖过岁月的人。就像阿婆说的,“土地不会骗人,你对它好,它就给你回报;人心也一样,你对人真,人就对你暖”。

  大山深处,那碗鸡蛋面的香气还在;岁月深处,阿婆和阿黄的身影还在。这片土地的美好,从来都不是轰轰烈烈的传奇,而是藏在烟火里的温暖,藏在坚守里的深情,藏在每一个像阿婆这样的贵州人心里,生生不息,代代相传。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