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艺思|顽固者的城:胡吉宏与屯堡的“量子纠缠”

2026-06-28 12:14

6月26日,在贵州大学举办的《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学术交流展上,文化学者、艺术家胡吉宏以“我与屯堡的量子纠缠——屯堡创作的坚守与抵抗”为题,分享了他十余年聚焦屯堡创作的心路历程。展览以屯堡石头城为核心意象,传递他的艺术信条,也解释了他为何“顽固”地不跟风、不逐流,一直盯着屯堡创作。

展览现场

为什么是屯堡

今年清明从云南省宣威祭市祖返程途中,胡吉宏心底生出一句话:“画非画,是重逢;我非我,是归人。”他称自己为“屯堡之子”,认为这不仅是一种文化认同,更是血脉宿命。“量子纠缠”并非物理定义,而是生命隐喻——一种跨越时空、与屯堡深度的生命联结。

胡吉宏称自己为“屯堡之子”

2015年5月到安顺上班第一天,他便到云峰屯堡调研,此后一直关注屯堡。“不是我主动选择了屯堡,是屯堡留住了漂泊的我。”六百年前,先祖胡龙奉命调北征南;六百年后,他执笔画屯堡山河。在他看来,这并非主动选择,而是跨越岁月的血脉回响。“从来不是我在用笔墨解读屯堡,而是屯堡借我的画笔诉说六百年岁月。我们是彼此滋养的双向奔赴。”

胡吉宏

当下AI全面普及,世界加速走向标准化、算法化。胡吉宏认为,AI可以生成构图规整的作品,却无法复刻真实的生命体验与岁月质感。德国哲学家韩炳哲提出的“平滑美学”剔除了艺术中与生命真实接触的痕迹,没有停留的深度,没有创伤的痛感,更没有与土地碰撞生成的粗粝质感。“技术追逐光滑,我保留粗粝;算法追求精准,我刻意留存残缺。”胡吉宏说。

他观察到,技术、人心、艺术的三重平滑席卷当下。许多精于算计、圆滑浮华之人,最终皆因丢失本心而归于平庸。“算法是技术的平滑,世故是人格的平滑,二者共同消解着生命最珍贵的真实。我始终以赤诚本真立身,对土地、对艺术、对自我赤诚。”胡吉宏并不否定AI的工具价值,但认为其无法替代人与土地深度碰撞后生长出的生命痛感与人文温度。半生辗转、两进两出安顺,人生起落跌宕,这些私密而不可量化的生命体验正是艺术的本源。

展览上的旧腰门

中国文化人类学与旅游学学者张晓松曾评价:“屯堡那些被扔在角落没人要的旧腰门,藏着一辈子的时光和回忆。用心用油彩去画,用真心去对待,门和人互相唤醒彼此。”胡吉宏认为,这说出了他与屯堡的主体间性双向纠缠。

十年间,他积累了800多件作品和札记。他将这份与屯堡的深刻联结,归纳为五层由外及内的“量子纠缠”:土地、文脉、肉身、心性、岁月。

布面油画作品

土地纠缠,体现在数字空间日渐模糊地理边界之时,他仍坚定扎根屯堡,将其视作精神原乡;文脉纠缠,则在于他借助旅游学、历史学、文化地理学、民族学、人类学等多学科视野,形成“五个维度看屯堡”的思考,以此接续乡土文脉;肉身纠缠,是因为八百多幅画作皆源于实地踏勘,长期的户外创作更让身体积下病痛,画布上那些粗粝的痕迹,恰如他疼痛的签名;心性纠缠,在于机器执念于完美无缺,他却坦然接纳缺憾与起落;岁月纠缠,则意味着十年的创作如屯堡蓝靛的印染一般,在时光中经年浸染,缓缓成型。

这五层纠缠层层深入,共同筑就了他坚守屯堡的深厚根基。

怎么画屯堡

基于这五层纠缠,胡吉宏将其进一步转化为三条切实可行的创作路径,并由此沉淀出三个系列。

油画屯堡

第一条路径是“在地扎根”。他主张“长久凝望、持续相守、沉浸式扎根”,强调先扎根土地、沉入生活,再沉淀体悟、落笔成画。为此,他积极探索以蓝靛泥、古法土纸等本土媒介进行创作,让土地本身成为艺术的一部分。

第二条路径是“躬身在场”。在他看来,“在场”不只是双眼观望,更是整个生命的沉浸式投入。当年主导“屯堡文化汇”系列活动时,他提出“屯堡文化汇,天天来相会”,并系统梳理了品牌建设、业态打造、村寨保护等举措。半生辗转二十一个岗位,他始终拒绝做一个旁观者。

第三条路径是“守拙守真”。他坚持“不迎合、不炫技、不取巧,主动做减法”,深信投机取巧只能赢一时,守拙守真方能行稳致远。

布面油画屯堡老汉人

观众拍摄《老汉人》系列作品

《老汉人》系列,没有面孔的人物,隐指族群的集体记忆。画布上厚堆颜料,任由自然开裂,还原屯堡人朴素坚韧的生命本色。他说:“无面目、无表情,表达最真实的观感和最质朴的感情。”《石头寨》系列,在画布上刮画,让油彩自然流淌破碎,再叠加蓝靛泥,沉淀出石头冷冽的底色。《军傩》系列,舍弃五官的细致刻画,以蓝靛泥调制深蓝色调,烘托信仰的神圣庄严。三个系列从个体生命到土地山河,最终溯源族群精神信仰,勾勒出屯堡六百年的人文全貌。

胡吉宏的创作节奏独特:先在场,后创作;先经历,后艺术。有人说他的画技法笨拙、画面不够光滑,他坦然接受。“在追求精致、崇尚机巧的时代,守拙恰恰是最诚实的姿态。”旁人戏称他“艺术怪噜”,他欣然接受——贵州怪噜饭有“杂、野、重”的特点,这恰是他的追求。

胡吉宏分享创作心路历程

他全部的屯堡创作探索,最终指向同一个归宿:在祛魅的现代社会中完成精神复魅,在浮躁的现世里守住人文本真。他观察到,物质主义、消费主义、个人主义如脱缰野马般蔓延,科技与算法则不断割裂着人与自然、土地、血脉的联结。在他看来,屯堡文化恰好能够治愈这个时代的精神缺憾——六百年的独立坚守,留存了一份敬畏天地、珍重血脉的原生文脉。

学生时代在足球队,胡吉宏是守门员和后卫。这段经历潜移默化地塑造了他的底色:工作中冲锋在前,内心深处却始终保持着一种防守式的抵抗姿态。他说:“技术向前跑,艺术往内归,守住后方的人文本真,做个历史文脉的守夜人。”著名艺术家梁绍基曾点评他的一幅作品:“前面的蓝色的形体像纪念碑!”而他自己则感慨,落笔经年,画的从来不是石头、老屋或面具,而是六百年不绝的文脉,是不被世俗同化的本真坚守,是抵抗时代虚无的生命真实。

顽固的城

展览时间
2026年6月27日—7月5日

展览地点
贵州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