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侗乡“善地”魁胆》(散文)杨秀庭
魁胆在元代初期即形成村落。开村之初,村人即有意识地在村寨四周,尤其村东、南、西、北四个出口植有枫
一个盛满岁月故事的古村落,在秋天的壮阔里,呈现出斑斓、沉厚的韵味。
处暑之期,溪山清远,秋景初盛,适于登高。我们从锦屏县城驱车前往平秋镇魁胆村,去感受传统林区的生产生活。魁胆村是中国传统村落、全国造林绿化千佳村、贵州省少数民族特色村寨、贵州省“魅力侗寨”,也是中国南方林区典型的林业古村。勤劳智慧的侗族人民在这里生息繁衍,大自然的造化,加上这方灵性山水良好的生态环境化育,造就了这片“宜林山国”独特的历史人文气象。2020年,以魁胆村“林粮间作”为代表的“贵州省锦屏杉木传统种植与管理系统”入选第五批“中国重要农业文化遗产”,为这座林业古村增添了独特的文化内涵。
一
一方山水,满眼覆绿。魁胆村所在的清水江中下游林区,层峦耸翠,林木翳荟,自古是“宜林山国”,已有400多年的人工营林历史。清乾隆《黔南识略》载:“(清水江)两岸冀云承日,无隙土,无漏阴,栋梁杗桷之材靡不备具。”明代正德年间,朝廷派员深入贵州黔东南清水江林区锦屏等地采办巨杉作为“皇木”,通过清水江、沅江、长江、运河运往京城修筑宫殿,由此开启了以锦屏为中心的清水江流域持续几百年的木材贸易时代。清水江林区生产生活的现实图景,生动再现《诗经•小雅•伐木》所描述的“伐木丁丁,鸟鸣嘤嘤。出自幽谷,迁于乔木”的景象。随着优质木材的源源输出,中原和江南文化也不断浸入清水江流域,林区生产力得到不断提高的同时,自然生态、人文生态和政治生态也发生了质的变化。
锦屏属于“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典型山区。古往今来,人们因地制宜,“靠山吃山,吃山养山”。林农利用“柴生柴,草生草”的生态智慧,在新造的林地里,利用幼林间的空隙套种小米、玉米等旱粮作物,对粮食作物与新栽植的树苗进行细心管护,久而久之,形成“林粮间作”“林粮互补”的生产模式。这套生产模式吸引本地和湖南、江西等地大量农民,前来租佃山场栽树种粮,从而确保了木材贸易持续不断的发展。这种生态与生计互动互补的实践影响,逐步渗入经济、家庭、婚姻、信仰等领域和地方的社会秩序建构中,积淀衍化为敬惜资源的族群文化传统,在一些林业古村,发展到“山当田种”的山林营造模式,勤劳智慧的山区林农,更是精心培育出“十八杉”“八年杉”等优良树种。生态复合型的农业生产模式,在不断传承中化育乡村人与自然和合相生的生态自觉。
山地族群谋生方式的传承与创新,在秋天无限延展的时空场域中,升腾着尘世烟火的俗常和晴暖。“林粮间作”模式不仅在过去的数百年间绿了山川,鼓了粮袋,为维护林区生态平衡和发展林业经济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而且在新时代脱贫攻坚进程中美了生态,富了口袋,对当今生态文明建设具有积极的参照意义。
初秋色彩斑斓的林区,天地高阔,万物悦然。秋天擅长渐次铺展缤纷的色彩。绿色涌动的大山里,秋天呈现出鲜润的形象和清新的味道。
生活在这里的侗族人民,以亲山、敬树、护绿的情怀,世代伴林而居。据《贵州通志•风土志》记载,魁胆一带,元末明初是成片的“树古铁色,不知其年”的原始森林,清代乾隆年间,这里的林农即掌握了科学的培育杉苗方法,“春至则先粪土,覆以乱草,既干而后焚之,而后撒子于土面,护以杉枝,厚其气以御其芽也。秧初出谓之杉秧,既出而复移之。”传承发展了几百年的“杉木传统种植与管理系统”,曾有力地支撑锦屏经济社会的发展,也造就了一个个具有传奇色彩的营林人。最典型的是“林粮间作”核心区魁胆村林农王佑求,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带领村民创建贵州省第一个农业生产大队林场,在林场建立锦屏县第一所村级林业学校“魁胆林业学校”,老林农带徒弟,“泥腿子”上讲堂,工学结合,大搞“林粮间作”,造林6700余亩,收获粮食33万余公斤,因地制宜解决了林粮矛盾,村里不仅涌现出“十大杉木王”等先进典型,王佑求还被评为全国劳动模范。《魁胆林校造林歌》唱道:“全面整地宽打窝,阴天栽杉最适合。宜用一年健壮苗,根散压紧填满窝。打下桩片挡泥土,杉苗尖尖朝下坡。林粮间作又管理,保证树苗快成活。”这首歌曾经在清水江中下游侗寨苗村广泛传唱,成为传统林区植树造林的“活经验”。“林粮间作”的生产实践,实现了“荒山披绿、林下产粮”的目标,魁胆人总结出“要想树子大,三年不离锄头把”“栽杉不套粮,杉木难快长”“山当田管,林当粮管”等独特的生产经验。魁胆村造林取得突出成绩,被树立为贵州林业战线的一面旗帜。1964年9月,贵州省省长李立到魁胆蹲点总结经验。1965年12月12日,《贵州日报》头版头条刊发专题通讯《魁胆大队——越举越高的林海红旗》,并配发《力争上游》的社论,号召全省“农业学大寨,林业学魁胆”。魁胆成为贵州省乡村林业发展的路标和学习蓝本。1983年8月30日,林业部部长雍文涛专程到魁胆村考察群众造林情况,见到魁胆群众热火朝天的造林场面,大加赞赏,并高兴地与王佑求等林场场员合影。1995年,魁胆村在全县率先实现消灭荒山,被国家绿化委员会授予“全国造林绿化千佳村”称号。
大山里的这座林业古村,厚植着生态、绿色的根与魂,是一座传承“林粮间作”的活态博物馆,人们可以在这里了解清水江传统林区“林粮间作”模式的形成、发展历程及其厚重的文化底蕴,领悟山地农耕智慧古为今用的当代价值。
一代代魁胆人扎根大山的营林实践,赋予了这个侗族山村特有的发展底蕴和传承力量,文化本色、生态底色和农业特色,交织成这方家园的彩色光谱。
二
魁胆村乡风淳朴,世代遵循“和”与“善”的族群优秀传统,是利用民间款约进行乡村治理的典范。
据当地族谱和口碑传播,侗家人迁入魁胆开山拓土,繁衍生息,已有600多年历史。在长期的社会发展中,魁胆一带侗族人在公共生活、民事行为、治安保障和纠纷解决等方面,逐渐形成了适应生产、生活需要的民间习惯法即“侗款”。其中以订立于清光绪年间,采取“侗款”议事制度,统联周边的平翁、高岑、孟寨、石板冲和三德等侗寨订立的《魁胆十六甲禁约》最为严格,也影响深远。“禁约”除规范培育村民孝父母、睦乡邻、严律己、宽待人、勤劳作的作风及见贤思齐的精神外,还对违反规约的人,实行严格惩处。当有人不遵守款规,人们或议论“这人会被‘吃款’的”,或当面提醒警告他“注意莫被‘吃款’”,他便自然收敛。魁胆村规民约广泛传承了民间习惯法的观念和规范,包括民主机制、族长地位、敬老爱幼、保护妇女、团结互助、热心公益、爱护公物、诚实守信、严禁造谣惑众、禁止内勾外引、“吃款”处罚等。侗族民间习惯法主要通过家规教育、族规引导、寨规管理的自治管理模式得以传承和弘扬,“以和为贵”“以善为本”成为魁胆人的处世哲学和行为规范,形成了“礼法”风尚。从1959年至今,魁胆村60多年来未发生治安和刑事案件。魁胆村的“和谐密码”,创新和成就了基层社会治理的“平安新样本”。因此,魁胆村成为远近闻名的“善地”。
循着山间藤蔓牵衣的蜿蜒小路,我们一行人探访农家栽种在林地空隙间的小米作物,有依山就势为栽杉苗而撒播的,也有育苗后移栽到旱地里的,大到几十亩,小到五六张晒席一般,小米生长的模样都显出一种劲道,可见人们管护的用心,而那些间距约两米一株的杉苗则安静得多,在挤挤挨挨的小米中拔节青翠。大自然的馈赠慷慨而沉实,山风袭来,树苗与小米相拥攒动。
时间是最有耐心的智者,总是把答案悄悄地隐伏于节气深处,再经由阳光、雨水和农事相互浸润与催发,然后选择适合的日子,慢慢亮出答案。
在锦屏林区,“林粮间作”已经升华成一种文化和精神,作为一项融林业生产和农业生产于一体的民间技术、一个混农林生产的文化体系、一种林区生产生活方式,其山地农业的示范价值、生态维护价值、生态文化产业价值和创新精神、工匠精神,在锦屏侗寨苗村,一直得到传承和弘扬。这种文化精神,来自时间的孕育和乡土文明中真善美的赐予,经过几百年的积淀和传承,“诚信、生态、礼法、和谐”的生态文明发展理念深入人心,渗透到乡村社会的各个方面。吉首大学教授杨庭硕深入魁胆一带林业村寨考察后指出:“清水江林区几百年来形成的农耕体制,包括林粮间作、复合种植以及堆土种植,这些技术在世界农业史上还没有见到过类似的例子。”在生态发展观成为人类共识的今天,保护和弘扬优秀传统农业文化遗产,具有特殊的现实意义。
农业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不仅是留存一种生产方式,更与保护民族的文化基因、具有显著地域特色的生物基因、生态友好的技术基因息息相关。从这个意义上说,保护好农业文化遗产,就是保护民族的文化根脉。因为农业文化遗产不仅让我们可以追寻来处,更能展望未来。山地里的族群,千百年来复杂又单纯、粗犷却用心的劳作,把人们对大地和家园的温度、心性与牵挂都灌注在里边。由这套种植与管理系统衍化出来的栽培“十八年杉”,以及祭树祈福、风水林保护等风习在侗寨苗村依然盛行,天人合一的古老农耕智慧,散发着古朴神秘的气息,仍在启示未来发展。
云彩眷恋青山,秋风缱绻绿树。传统的、非遗的农业遗产,带着穿越时间的张力,具有独特的历史价值和文化魅力,既有岁月包浆的积淀,也是世间盛放的玫瑰。
三
越冬,历春,经夏,赴秋,许许多多被岁月遗忘了的事物,还留存在村庄鲜活的细节中,被山水珍藏,为族群呵护,也在村庄的故事里生长。
魁胆地处山间盆坝,“势若团月,堂局宽阔,周匝崇山峻岭,古树参差。”东和南面有高山作靠,北面有突兀而立的周家坡和希耀坡若狮象护守,一条小溪自南而北穿过村寨从两山间流出,将上中下三片田坝串联。村寨周边有周家坡、世塘居、铜锣坡、格勒洞、杉王亭等多处景点。青山围绕,农田相拥,人居环境幽美。村民以组团方式聚族而居,以民居、古井、风雨桥、祠堂、古树等公共节点和重要建筑元素,串联村落内部空间。传统民居建筑依山就势,围绕村寨中部向四周展开,错落在田畴与青山之间,颇有“屋角飞云,家在茂林深处;檐牙捲雨,人居修竹阴中”的古意。青山、绿树、田园、溪流、民居融为一体,构成一幅宁静悠远的侗乡风景图,形成“聚族而居、背山面坝、溪水中流、两畔田畴”的村落格局。
愈往山里走,秋意更浓,树梢上的蓝天也愈发纯净。长风吹拂,带来了一股清透的爽劲。看了“林粮间作”的小米地,大家兴致不减,沿着魁胆村外的环村道路,看远近翠色连绵的山林,看村中新砖房老木楼,看“杉王亭”风雨桥风景林。热情的村民邀请大家到村中一户农家吃油茶,刚端起碗,大家禁不住隔壁飘来的阵阵酒香,寻香而访,正在烤酒的主人舀出小米酒,请客人尝一尝,一位从北京来的专家说,不待饮,心已醉。那时那地,对于远道而来的客人,乡风村韵酿就的情意,都融进了那句动情的言说里。乐山乐水,各有造化,留客何劳小米酒,青山绿水已醉人。
辞别热情好客的侗家人,我们一行人继续走山看树赏金秋。
一座风雨桥巍然耸立于魁胆寨脚水口处,三塔重檐式木质廊桥掩映于茂林修竹间,从桥头缘周家坡拾级而上,上可观散落山间的一幢幢木屋民居,下可揽晴翠田园,人文风物,相生相息。景因桥壮,桥为村美,山川形胜,典雅瑰丽。
魁胆是北部侗族文化社区文化传承较为活跃的传统村落,风情浓郁,北侗盛装、唱大歌、斗木牛、下侗棋是这里日常的文化景致。几百年来,正是风雨桥、斗牛场、歌场、节日这些文化活动载体,构成了北侗地域文化的交流平台,演绎和传承着深厚多彩的民族文化,生生不息地接续了北侗社区的文化传统。
说到魁胆的“持守”和“新变”,村里80多岁的退休教师王昌海老人总结出了“四个有”经验,即“族群创造,村寨有根;文化传承,村寨有魂;款约自治,村寨有形;乡风浸润,村寨有样。”正是这凝聚着魁胆人精、气、神的“立根、赋形、铸魂”的创新实践,培育和铸就了“勤劳善良、重教崇文、敦亲睦邻、宽容不争”的魁胆精神,形成了魁胆人向上向善、奋发奋进的文明新风尚。魁胆人才辈出,200余名侗族子弟考进高等院校,其中有清华大学等名校,成为远近闻名的“林区人才村”。
魁胆在元代初期即形成村落。开村之初,村人即有意识地在村寨四周,尤其村东、南、西、北四个出口植有枫、栗等树木以作村寨藩篱,世代护蓄。树有护寨之美,人有敬树之心。村依树繁,树缘村古。几百年后的今天,村寨四个出口依然古树参天,绿荫匝地。
转到魁胆寨门,一道侗族风格的门楼与几株古枫立于山坳口上,一派挺拔之姿。寨门上挂一块“六十年无案件村”的木匾,寨门前有一通錾刻着“中国名村志文化工程”字样的石碑,都标注了一种特别的记忆。
树老,门高,匾奇,碑新,给人以丰富的历史想象。
驻足山口,极目远山,清风入怀,别有一番心境。
作者简介:杨秀庭,贵州省锦屏县关工委副主任,中国作协会员,著有《草不飘摇草快黄》等4部散文集,有作品入选《新时期中国少数民族文学作品选集》等选本及中学语文试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