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长坡坎村民的那些陈年旧事》(散文)曹前军
文章以贵州湄潭县长坡坎村为背景,通过散文形式回顾其从贫困闭塞到新农村建设的变迁历程,展现村民坚韧朴实的生活态度及对发展的渴望,同时反思土地流转中的不公与维权困境,寄望于教育与下一代振兴乡村。
长坡坎,一个跌落在一脉高山褶皱里的小生产队,虽西靠巍巍大山,东临清清河流,却因山水无灵秀之气,人无豪杰之辈,是一个典型的被人遗忘的“角落”。现为湄潭县黄家坝街道官堰社区的半个村民组。虽东距县城湄江桥5公里,却没谁对此一屑。
世世代代,长坡坎人以耕读为本,日出而作,日没而息,寒窗夜读。就这样生存下来,繁衍下去。既没有做过黄粱美梦,也没有怨天尤人。高兴时,吼几句粗野的山歌;悲伤时,淌几滴心酸的泪水。把所有的日子都凝结在锄头犁铧的银光里,凝结在婚礼现场的笑声中,凝结在祖宗坟的前枯草上……
长坡坎人的日子是那么漫不经心,那么悠远绵长。静静地,细细地
清时代,民国时期,长坡坎人没有谁为官为商,更没有谁为匪为盗为娼。
县人民政府成立初,搞土改,长坡坎20户人家,没有一户被划为地主富农,清一色贫下中农。嫁出去的姑娘,娶进来的媳妇,没有一人与富家子女有牵连。
“以阶级斗争为纲”时期,全生产队没有发现一个是“四类分子”,全是老实巴交的农家汉。
成立互助、初级社、高级社、人民公社,东风浩荡,艳阳高照。长坡坎人激情高涨,高歌猛进,举红旗,搞深耕、炼钢铁、放卫星、修马路、修水利、送公粮。
送公粮的时候,长坡坎人总是闪悠闪悠地挑一担簸得干干净净的稻谷,一前一后地,前后紧跟着地走在去公社粮站的路上,嘴里轻轻哼着“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或高声唱着“社员都是向阳花……”,张张脸上都闪烁着豪迈而幸福的光芒。
然而,一个“穷”字,像幽灵一样,一直在长坡坎人的身边徘徊着,徘徊着……
那么,长坡坎,永远如此地老天荒吗?
不,长坡坎人的灵魂在骚动。
长坡坎人分4个自然小村寨居住,即长坡坎、秦家湾、老屋子、曹家河坎。
4个小寨子,有时候又各怀心计。
1988年秋,曹家河坎和老房子的年轻人,异想天开,闹着要拉电,将“穷”字一脚踢开!在人们的讥笑中,在怀疑的目光下,在他们庄严的希望中,自筹资金,从河对岸范家林拉通了电线。十来天功夫,十几户人家的电灯亮了,几部电视机的荧光屏上同时闪出了外界的影像。大人细娃们便挤在电视机前,聚精会种睁着大眼睛,摇头晃脑地唏遗嘘着。
啥子幺不倒台哟!
长坡坎和秦家湾的人由嫉妒变为羡慕。1989年冬,他们也嚷着拉电。秦家湾人和长坡坎人却暗暗较着劲,各拉各的电,各家高兴各人家乐。秦家湾人也自筹资金,从邻寨廖家湾(鱼泉区新石公社所辖)拉来了电线,秦家湾人先从廖家湾(鱼泉区所辖)拉来了电。为庆贺通电,七八户人家锣鼓喧天地唱了一个通宵的花灯,大大地长了秦家湾人的志气。
长坡坎人则从邻寨小河坎拉来了电。通电的第二天和第三天晚上,请来县里城的电影放映员,连续演了两晚上4部电影,其中2部为时下叫得最响的片子——《巍巍昆仑》和《开国大典》,让长坡坎人深深地长了见识。
从此,长坡坎人戴着沉重的写着一个“穷”字的镣铐,敞开心扉,大胆地从“角落”走出去,向遥远而喧嚣的世界走去。身后,留下一座座长满枯草的祖宗的坟墓。
人们常说,命好不如运好。长坡坎的村民们时来运转,迎来了湄潭县新农村建设热潮。他们蠢蠢欲动,跃跃欲试,摩拳擦掌,在黄家坝镇党委、政府的科学 规划下和优惠的政策支持及丰厚的资金鼓励下,不到两年功夫,除2家(在外打工未归)外,其余的农户都建起了“黔北民居”,改厕改厨,院坝铺成水泥坝,新楼房新小院新气象。长坡坎的村民们脸上绽开了幸福的花朵。
要得富,修好路。一条从黄家坝集镇至鱼泉街道乌鸭坝的三级公路修通了,而且还在曹家河坎建了公交车停靠站,让长坡坎人往来于从长坡坎至县城、至官堰极为方便。
但是,从曹家河坎公交车依靠站再到长坡坎、秦家湾的村民就没那么方便了,他们走的仍是大跃进时期修的小马路或田边土角。村民们向上申请支持修通连寨路。申请书呈上去,村民组不盖章,村委会不盖章,他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2015年,黄家坝镇党委派一位干部来官堰代任理村主任。这位代村主任深入群众查堪现状,向黄家坝党委政府汇报。经镇党委镇政府研究决定,批准按“建设小康寨项目”实施建设。总投资19.5万元,财政补贴15万元,以劳折资4.5万元,通寨路硬化898米。受益农户205户、658人(含邻寨村民)。
而今,长坡坎现有村民60余户400余人口,几乎家家都有1辆小轿车。
新村建设,除了“黔北民居”、道路建设外,还包括饮水工程建设。长坡坎村民饮水问题是老大难问题,由于耕地改造、道路建设、住户增加,原来的仅有的水井几乎成了枯井,或已被填平。为了解决饮水问题,长坡坎村民曾作过多种努力,群众集资修水轮泵,修过山沟水渠。随着时间的变化,最终水轮泵没有了,山沟水竭,饮水问题越来越困难。于是,长坡坎村民只好多次向各级领导申请再申请。最后,经黄家坝街道和县有关部门研究决定彻底解决长坡(原生产队)村民的饮水困难问题。有关领导直接对村民们承诺,什么时候开工建设,什么时候让大家饮上清洁水自来水。
但是,时间快过去了一半,饮水工程建设还没有动静。村民们急了,便向街道和相关部门领导反映。有关领导及时赶到长坡坎境内查看,结果发现了问题。该项工程不是没有开工,而是工程地址改在长坡坎村民组肖家寨了,即使建设竣工,对真正的长坡坎村民一点儿作用都没有。是谁让改址的?是谁在弄虚作假偷梁柱瞒上欺下?必须马上停止!立即将此工程修建在长坡坎境内,让真正的长坡坎村喝上清洁的自来水!如果谁再阳奉阴违,就要追究谁的政治责任和经济责任!
由于街道和相关部门领导立场坚定,态度坚决,长坡坎村民终于饮上了清洁的自来水。
长坡坎的村民服从领导听指挥,在他们心里,村民组长以上的干部都是领导。领导在田边土角吆喝:把秧苗拔了,把玉米苗铲掉!栽树苗!栽树苗,要横看成排,纵看成行!村民们“嗨”地一声,立拔秧苗铲玉米,在良田好土成片栽上树苗,行对行排对排。
当树苗长得碗口那么粗时,领导们又来了,站在高处,声音宏亮地指示:将树木砍掉!生产粮食!
村民们一声“好”!出大力流大汗,圆满地完成了恢复良田战略任务。
新冠病毒无情。长坡坎村民听领导指示,居家隔离——不串门,不走亲,不迎客。同时,他们自行组织自愿者在岔路口设卡,24个小时值班把守——实施“三不准”。哪怕是家公、舅爷、天王老子,一律不准!
期间,长坡坎没有发现一名新冠病毒感染者。
前些年,湄潭兴起旅游业热潮,不少乡村旅游十火爆起来,令人瞠目结舌。
一天,一位村领导带来一个大老板,并邀约几个长坡坎村民,走到曹家河坎前的河边那片田坝上。村领导向村民们说,你们发财的时候到了,可别错过机会呀!这大老板想把你们承包的这几十亩稻田全买去,搞开发,发展旅游业。一个村民问,这……多少钱一亩?村领导笑着说,卖,就“当”地一声!不卖,就“卵”的一声!多少钱一亩,这位老板不会亏待你们,我也不许他亏待你们!你们把亩分再测量一下,是谁家承包的是多少,造一个花名册统计表,交给村里,再由村里和这老板核实准确,老板把款打在村的账上后,通知你们来领钱。
事情这么简单快捷豪爽。长坡坎村民承包的那坝良田就这样卖给了那位老板,村里按每亩1万元价格将钱即时如数发给了承包户。老板的推土机隆隆地开进了田坝,老板也带着一群农民工(没有长坡坎村民)走进了田坝。
长坡坎的村民像发了一笔横财一样,几个有头有脑的汉子,走进县城的一家茶馆喝茶,他们止不住色眉飞色地把长坡坎发展旅游业的事吹得天花乱坠。一位陌生的茶客听罢,摇摇头,笑道:你们长坡坎人太厚道了。国有土地你们敢卖吗?违法呀!再说,1万元1亩,你们就舍得卖吗?大行大市,政府征用土地,也是3万元1亩起价。而且,老板带去打工的都是其他村民组的农民,为啥不让你们打工呢?你们亏惨了。长坡坎喝茶的村民懵了,问陌生茶客:这事能不能扳弯呢?那茶客说:很难,你们最好去向上级汇报,请领导帮你们公平公平,如果不行,只好走法律程序……
长坡坎村民选了几个代表,层层上访,结果是自讨没趣。那么,走法律程序吧。他们联名将村状告到县法院,同时还在外地请了一位律师为他们辩护。这位律师和村民代表在核实村编制的领款花名册时,发现其中大坝亩分实际有所增加,还用假名领款。造假!
开庭那天,辩护律师信心满满地随着原告代表一行走进了法庭。那位律师刚坐下,却被审判长“请”出去了,说他没有律师资格证。审判时,原告代表说:村里破坏土地法,将我们的土地卖了,价格每亩才1万元……,要求追究衩告方违犯土地法的法律责任,要求按市场价格增加村民的土地款,这个原告代表心里着慌,说话结结巴巴。被告方是一位村领导出庭,没有请律师。他说:耕地是村集所有,不属于原告方,原告方只有承包使用权;村里将村集体土地流转给开发商开发,符合政策。“流转”与“卖买”,有本质的区别。至于流转费多少,只能由流转双方协商,没有标准的价格……
辩论去辩论来,最后审判长和颜悦色地对原告说,你们撤诉吧,把上诉费收回去,我们如数全部全额退还你们。你们别再上诉了。
原告不愿放弃上诉,也没有收回上诉费。悻悻地离开了法院,垂头丧气往家走。路上,遇到一个熟悉的年近80岁的老太婆。老太太像观音菩萨,慈祥和蔼,她长叹一声,说:孩子们,别和他们扯了,你们永远扳不弯他们。人家背景大得很呀!
不久,长坡坎村民忽然收到一份从邻近的凤冈县法院传来一份公文,通知他们,几日几时赶到凤冈法院,审判他们承包的土地纠纷一案。易地审判,让长坡坎的代表们熄来了的希望之火,顿时又燃烧了起来。他们准时赶到凤冈,没有再请律师。被告出庭的除了那位村领导和随行人员,还增加了一位已改非的镇领导。审判长是凤冈县法院的法官。法庭上的情景几乎是湄潭法庭上的情景重现。审判的结果却有一点儿不同,审判长没有劝原告方撤诉,而是说,你们可以申诉到中级法院审判。
村领导有能力有魄力,又引来了一个开发商,将长坡坎曹家河坎另一坝良田流转给开发商开发建温泉。开发的结果是开发商在那坝稻田中打了一口很深很深的泉井,也修了一条开推土机可进出的路。从此,再不见其踪影。
而今,两个开发商开发的那两坝稻田里,树木杂草丛生,十分茂密。
长坡坎村民的希望在哪里?在下一代。上世纪40年代,长坡有2个年轻人,被国民党抓壮丁,他们在长沙打过两次仗,没被打死,也没受伤,逃回来了,从事农业,娶妻生子。其中一个,英年早逝。另一个参加了土改,当了积极分子,光荣地入了党,曾被乡党委评为优秀党员,最后病逝在家中。从上世纪60年代至今,长坡坎先后有8名青年参加了解放军,其中2名回乡当过村党支部书记,另1名小青年至今还在解放军某部服役,继续守卫着祖国的边疆。
希望在未来。从上世纪70年代起至2024年末,先后有30名青年,从长坡坎走出去,成了大学毕业生(不含娶进来的媳妇和姑娘外嫁的女婿)。其中:在体制内工作有4名警察(男女各2名)、1名法官、2名公务员、4名医生、4名教师、2名金融干部、1名文化工作者。有10余名大学毕业生在体制外打拼。而今,长坡坎仍有10余名在读大学生(其中1名研究生)。
从长坡坎走出去大学生,没有荣华富贵者,更没有作案犯科之徒。他们的根,仍然深深地扎在故乡的泥土里,他们的体内的血管中,依旧流动着祖宗的血遗脉。
2020年春节临近之际,几位出外打工回家过节的青年,商量倡议——家家户户在一起,红红火火地过一个团圆幸福节。于是,60余户人家凑份子,筹资杀了1头大肥猪,高薪聘请县城一家餐饮店的大厨入寨炒菜。腊月二十八日,长坡坎400多个村民,在入寨的岔路口的连寨路上摆起了长桌宴。气氛热烈祥和。在鞭炮声后,村民们欢声笑语不断地吃着团圆饭。没有邀请领导来宴席讲话,连村民组长也没邀请。张张喜悦的笑脸上,荡漾着幸福波光。
席间,有一位青年发出倡议——为2名意外身受重伤的住院不能回家参加吃团圆饭的村民发红包!于是,家家户户争先恐后地发红包,直接将红包发给住院村民的亲属手中。2名住院的村民分别收到数千元红包。
……
长坡坎村民的信仰和人格,像寨子后的那一脉青山,云横风轻:像寨子前的那一湾桃花江,水清波平。
作者简介:
曹前军 男,汉族,中共党员,出生在贵州省省湄潭县黄家坝街道官堰社区长坡坎村民组。种过地,当过兵,贵州大学中文系78届学生,82年毕业后在湄潭县机关工作,县委宣传部退休。系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创作出版散有散文集、中短篇小说集各1集、长篇小说1部,时有散文、小说发表于省、市、县报刊上。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