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深度丨LV“老花”之争引发的思考:谁来守护我们的文化家底?

2026-07-09 11:08

2026年6月29日,苏州中院就路易威登马利蒂(LV)诉茉莉奶白侵害商标权案作出一审判决,判赔1030万元。随后,“LV身后空无一人”等话题冲上热搜,网友指出LV经典“老花”纹样与中国传统宝相花纹、柿蒂纹高度相似,担忧文化遗产被名正言顺地圈占。千年传承撞上现代商标规则,海量文化瑰宝面临被他人独占的风险——该如何守护?

“这朵花,凭什么是你的?”

丝绸行业专家、北京服装学院艺术学博士杭航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茉莉奶白的logo也好,LV的logo也罢,其实是中国传统纹样的变形,在中国传统纹样中叫做“柿蒂纹”,最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出现。

柿蒂纹也称“方华纹”“方花纹”,很多人习惯叫它四瓣花或是四叶草。其十字形结构被认为指向东南西北,蕴含了古人的宇宙观和时空观,是太阳运转轨迹的象征。网友们翻出了唐代琵琶的宝相花、汉代铜镜的柿蒂纹、苏州园林的花窗——这些纹样流淌在咱们的血脉里上千年,却始终没能在当代商业中真正“活”起来。反倒是LV,拿去做成了全球知名的“老花”。

对于公众的情绪,法律给出了冷静的回应。北京时代九和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闫兵接受媒体采访时表示,文化溯源并不能直接构成对侵犯注册商标权的抗辩,不管LV的商标是否取材或借鉴了中式文化中的传统花纹,都不影响其作为注册商标甚至驰名商标的法律效力。

问题恰恰出在这里。昨天,《浙江宣传》微信公众号文章《LV“老花”之争,不只是一个商标》指出:传统纹样本属民族文化遗产,是全民共有文化符号,而我国商标法至今未对“传统文化基础花纹”的使用制定专门细化保护规则。由此形成的制度空白正被部分外国品牌加以利用。外国企业借法律之手将中国传统纹样合法地收为己有的路径,一旦被走通,中国传统文化保护将面临更现实而紧迫的挑战。

而LV的维权版图,远不止茉莉奶白一家。天眼查显示,LV还曾起诉南京某餐饮管理公司商标侵权。据悉,该公司旗下开设一家古风餐吧,老板曾公开诉苦称,他的店因为墙绘和餐具用了类似LV老花的图案,被LV起诉商标侵权,索赔200多万元。“店早就倒闭了,亏了200多万元,现在还被告。”最终法院判赔8万多元。此外,LV还曾起诉南京某鸭血粉丝店等。从连锁奶茶到餐饮店,LV的诉讼版图似乎没有边界。

一场全国性的破局探索

LV之争撕开更深的命题:中华民族拥有五千年文明,留下了海量文化遗产,却难以把文化家底转化为现代商业世界的通行语言——这不仅是某个地方的问题,而是全国上下必须共同面对的时代课题。

国家层面的顶层设计正在加速推进。2021年8月,中共中央办公厅、国务院办公厅印发《关于进一步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意见》,明确提出“综合运用著作权、商标权、专利权、地理标志等多种手段,加强非物质文化遗产知识产权保护”。

自2021年起,国家版权局分五批在全国选取了4个省级、18个市级和27个县级地区,作为民间文艺版权保护与促进试点。2025年10月,第十届中国国际版权博览会上公布了新一批15个试点地区,包括安徽省亳州市谯城区、江苏省苏州市吴中区、浙江省宁波市宁海县、四川省成都市郫都区、河北省邯郸市峰峰矿区等。全国试点已覆盖东中西部数十个地区,形成了多点开花、梯次推进的格局。

地方层面的创新实践同样如火如荼。

山东肥城创新“版权质押融资”模式,让无形的版权转化为有形的资金支持。浙江发布全国首个非遗知识产权保护团体标准《非物质文化遗产知识产权保护工作指南》,系统规定了非遗知识产权保护的总体原则、确权登记、运用转化、维权处置等9大类内容。海南、陕西等地成立文化艺术和非遗知识产权保护服务站,为文艺工作者和非遗传承人提供知识产权咨询、维权援助及跨境法律支持等公益服务。

在贵州,一场关于民间文艺版权保护的探索同样在推进。

苗绣上的蝴蝶妈妈、蜡染中的涡纹、银饰上的太阳纹、剪纸里的生命树——17个世居少数民族,用针线、用蜡刀、用银錾,把千年的信仰与审美,一笔一画地刻进了民族的记忆里。但很长一段时间,这些“花”是沉默的。

水城农民画,根植于厚重的民族民间文化,汲取蜡染、剪纸、民族服饰等艺术营养,将苗族刺绣的灵动、彝族火把的炽热、布依族歌谣的温婉熔铸于笔端,不仅成为水城对外展示的文化名片,更承载着贵州民族文化生生不息的基因密码。

然而,2018年,水城农民画协会主席徐源发现,自己及团队创作的农民画,被人以9块9一张的价格挂在素材网店上售卖。不是不想维权,是拿不出“证据”。线下版权登记流程繁琐——一幅作品的纸质资料就有二三十页,需要填写各类申请表、扫描复印、签字盖章,从申请到出证,往往要两三个月。14年间,徐源团队登记的作品仅有百余件。

徐源和他的创作团队

苗族剪纸非遗传承人杨金秋,此前同样面临这样的困境。1963年出生在贵州黎平县一个苗族村落的她,从小在父母兄弟的剪纸技艺中耳濡目染。她创作了2000多件剪纸作品,但因担心被侵权,一度不敢将作品拿出来展示,只能封存进箱子。

转机出现在2018年。这一年,贵州省版权局与贵州广电传媒集团共同组建贵州省版权登记中心,由贵州中云版权科技有限公司负责运营,正式上线“贵州省版权登记平台”。平台基于区块链技术提供数字版权存证与登记服务,在全国首创《作品自愿登记证书》加《区块链存证证书》的“双证”模式。线上提交、即时存证、7至15个工作日完成存证和登记审核。版权登记,变得触手可及。

2020年,贵州启动“多彩贵州民族民间文化版权服务工程”,为省内民族民间文艺作品提供免费版权登记服务。截至目前,“贵州省版权登记平台”已累计登记作品超220万件、存证作品超222万件,认证用户超25万个。

徐源团队成为最早一批受益者,目前他们登记了近3000幅农民画作品,被侵权的作品以单幅3000多元的价格顺利获得赔偿——这是贵州民间文艺版权作品首个成功维权的案例。更重要的是,版权让他们从“卖画”走向了“卖版权”。

杨金秋的故事同样令人振奋,2020年起,中云版权帮助她在平台上完成作品登记1000件左右。有了版权的“护身符”,杨金秋的剪纸从苗岭走向了更广阔的天地。2024年,EP雅莹秋冬时尚节50余套高定服饰采用她的苗族剪纸纹样;同年,她与国际品牌卡地亚合作创作VIP文创产品。杨金秋感慨:“非遗有了经济效益,有热情的年轻人能靠非遗不愁吃穿,活得好,自然就会有越来越多的人愿意参与和传承。”

杨金秋正在创作

贵州还在做更大的事。2025年8月,贵州古苗疆刺绣工贸有限公司成功登记数据知识产权6件,成为全省首个非遗数据知识产权保护案例。2025年10月9日,国家民族民间文化版权贸易基地(西南)六盘水水城农民画版权贸易分中心暨水城农民画院揭牌。水城农民画从此从“田间地头的创作”迈向“知识产权的赋能”,从“地域文化符号”升级为“产业发展引擎”。

让千年纹样不再“无主”

当老祖宗传了千百年的图案,被现代商标规则圈占为他人私产,我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不能。

《浙江宣传》的文章提出三条路径:一是给传统文化上张“身份证”。摸清家底,让商业使用有据可查,“拿来主义”无缝可钻。二是让法律长出坚硬的“牙齿”。国内划红线,国际争话语。国内层面,新修订的商标法已表决通过。国际层面,不能满足于跟着别人的规则跑,要深度参与国际知识产权规则制定。三是让我们的故事被更多人听见。要敢于在全球舞台上对话,在交流、碰撞甚至摩擦中,清晰地告诉别人:这是属于我们的文化。

全国政协委员张光奇也建议,修订《非物质文化遗产法》《著作权法》《商标法》,增设非遗知识产权保护内容和涉非遗类知识产权保护相应条款,构建非遗获取和惠益分享制度,确保非遗资源的合理利用和传承人的利益分配。同时制定非遗数字化过程中的知识产权保护规则,明确数字化作品的权利归属和利益分配机制。

杨金秋的剪纸从苗岭走向国际T台,水城农民画从田间地头走向版权交易市场——这些案例说明,使用本身就是一种有力的确权。正如《浙江宣传》的文章所说,“用产品说话,用品牌叙事,不仅要让世界看到中国符号,更要看到符号背后站着一个能创造、能定义、能分享的文化主体。”

从东海之滨到西部高原,从江南水乡到北国边疆——这场关于民族文化版权保护的探索,正在全国各地铺展开来。下一个“LV”随时可能出现。与其一次次被人打疼了才喊“意难平”,不如把每一次摩擦都变成补短板的机会。不能只靠一时的热血和感动,更得靠实打实的制度、法律和技术。让千年纹样不再“无主”,让老祖宗的智慧不再吃哑巴亏——这是LV案的警示,也是全国各地实践正在书写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