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三等奖作品:《茅台镇:酱香里的乡愁密码》(散文)葛明君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茅台镇的清晨是被酒曲香唤醒的。天还未亮,烧坊的烟囱就飘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发酵的醇厚香气
赤水河裹挟着岁月的褶皱奔涌而来,在茅台镇的岩壁上撞出千年回响。我蹲在杨柳湾的老井边,看倒影里晃动的吊脚楼屋檐,突然发现这口百年老井的涟漪里,藏着比酱香更绵长的时光密码——那些浸透在酒曲里的历史典故,正随着晨雾在青石板路上缓缓苏醒。
茅台镇的酿酒史,最早可追溯至汉武帝时期。《史记》记载的“唐蒙饮构酱而使夜郎”,相传便是在茅台一带发现的古法酿造美酒。彼时,濮人部落以野果、谷物发酵成酒,祭祀天地与祖先,这种原始的酿酒技艺如同火种,在赤水河谷生生不息。宋代《酒名记》里的“牂牁酒”,明代《仁怀直隶厅志》中的“茅台春”“茅台烧”,这些跨越千年的文字,如同散落的珍珠,串联起古镇与酒共生的宿命。至清代,“蜀盐走贵州,秦商聚茅台”的歌谣在赤水河上飘荡,山西盐商华联辉于1879年创办“成义烧坊”,其前身“偈盛烧房”更将茅台镇的酿酒技艺推向鼎盛。华联辉之子华之鸿独具慧眼,改良酿造工艺,采用“回沙”技法,让酒液愈发醇厚绵长,为日后茅台酒的辉煌奠定根基。
老街斑驳的砖墙里,至今藏着“荣太和烧坊”的传奇。1915年,这个由王丙乾、荣和烧坊老板石荣霄、孙全太共同创办的酒坊,带着陶罐盛装的茅台烧春远渡重洋。在美国旧金山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中国代表故意摔碎酒坛,浓郁酒香瞬间征服评委,一举夺得金奖。这场“一摔成名”的佳话背后,实则是茅台人对品质的极致追求。如今走进烧坊旧址,那口曾酿出金奖佳酿的老窖池仍在,池壁上附着的微生物群落,如同活着的历史书页,默默诉说着那段荣耀往事。而在烧坊不远处,还有一座“酒文化博物馆”,珍藏着光绪年间的酿酒器具、民国时期的酒标,甚至有红军战士用过的酒壶残片,每一件展品都在无声讲述着茅台镇的沧桑巨变。
赤水河的涨落,也见证着茅台镇的风云变幻。红军四渡赤水期间,战士们曾用茅台镇的酒擦拭伤口、消毒疗伤,“三渡赤水”渡口旁的石碑上,至今刻着“酒助军威”的佳话。当地老人常说,当年红军走后,百姓们自发将剩余的酒倒入河中,赤水河一夜之间酒香四溢,自此河水变得更加清冽甘甜,仿佛连河流都记住了那段热血岁月。而在更早的清代,赤水河航运兴盛,盐帮商船往来如梭,催生了独特的“酒码头”文化。船工们上岸后,总要痛饮几碗茅台烧,借着酒劲驱散河上的寒气;盐商们则在酒坊后院设下赌局,以美酒为赌注,谈成一笔笔跨越千里的生意。
在我儿时的记忆里,茅台镇的清晨是被酒曲香唤醒的。天还未亮,烧坊的烟囱就飘起袅袅炊烟,空气中弥漫着粮食发酵的醇厚香气。男人们推着装满高粱的独轮车,沿着青石板路走向酒坊,车轮碾过石板的吱呀声,与赤水河的浪涛声交织成独特的晨曲。女人们则在自家小院里晾晒酒曲,阳光洒在金黄色的曲块上,像铺满了一地的金子。老人们总说,酒曲要踩得“中间松,四周紧”,这门道源自明代流传下来的“少女踩曲”古法——据说少女体态轻盈,能让酒曲松紧适度,便于微生物生长。而在蒸煮环节,师傅们会严格遵循“五甑操作法”,这种始于清代的技艺,将原料蒸煮、发酵、取酒的流程精确到分毫不差。
老街上的老匠人至今恪守着“端午制曲、重阳下沙”的古训。相传这与赤水河流域的气候和水文规律密切相关:端午时节,高温潮湿利于酒曲发酵;重阳前后,河水清澈,正适合蒸煮高粱。这种天人合一的酿酒智慧,在“九次蒸煮、八次发酵、七次取酒”的繁复工序中体现得淋漓尽致。曾祖父常说,每一道工序都藏着祖先的智慧,比如“三高三长”工艺——高温制曲、高温堆积发酵、高温馏酒,生产周期长、大曲贮存时间长、基酒酒龄长,这些秘诀历经百年,至今仍是茅台镇酿酒的精髓。在酒坊里,还有一种神秘的“老酒海”,用桑皮纸、鹿血、蛋清层层裱糊而成,能让新酒在储存过程中逐渐褪去辛辣,变得温润如玉。
随着时代的发展,茅台镇也在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革。现代化的酿酒车间拔地而起,机械取代了部分手工劳作,曾经宁静的小镇变得车水马龙。但有些东西,是无论如何也改变不了的。清晨的酒曲香依然会准时唤醒老街,酿酒师傅们依然会在蒸煮粮食时,对着熊熊燃烧的灶火念叨着祖传的口诀,赤水河的水依然在日夜奔流,滋养着这片神奇的土地。那些镌刻在岩壁上的纤夫号子,老茶馆里讲述的盐帮故事,还有酒坊里世代相传的酿酒秘方,都在诉说着:茅台镇的乡愁,是赤水河的浪,是酒坊的烟,是老井的水,更是千年文脉中流淌的历史记忆与文化传承。而每当夜幕降临,茅台镇的灯火倒映在赤水河上,恍惚间,仿佛能看见千年前的唐蒙、清代的盐商、长征的红军,都在这波光粼粼的河面上,与今人隔空对话。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