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版流金丨从“被动保护”到“主动运营”:民族民间文化知识产权的破局之路

群策群力工作室 | 2026-07-21 12:53

今年4月,贵州印发《关于加强文化领域知识产权保护运用助推文化创意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明确让民族民间文化“活起来、有收益”。 

民族民间文化是非物质文化遗产和贵州特色文化资源的核心载体,也是贵州省文化创意产业、乡村特色产业发展的核心禀赋。近日,贵州日报天眼新闻记者围绕当前贵州民族民间文化知识产权保护路径、非遗文创产业化现状对贵州商学院管理学院副教授、非遗设计企业花田禾美创始人、传统领域知识产权研究者郭静进行了访谈。

记者:《关于加强文化领域知识产权保护运用助推文化创意产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措施》对贵州苗绣、蜡染、银饰等民族民间文化资源,最突出的突破和导向是什么?这项政策解决了我省文化领域哪些长期存在的基础性短板问题?  

郭静:我认为新政策最突出的突破首先是转变了意识与态度,并提供了政策和法理支撑。过去,我们曾以民族元素被国际平台使用为荣,如今公众意识已发生转变,明白民族文化需以国际化规则运营才能实现真正国际化。

这次新政最核心的导向,扭转了传统知识产权仅作为事后维权“盾牌”的局面,推动文化资源从“被动被取用”转向“主动可运营”。

这一导向也解决了我省文化领域长期存在的基础性短板。一是传统知识领域法理层面缺乏合适的权利主体,民族民间文化多为群体传承,无明确文化权利归属;二是传统资源存在“人人可用、人人无据”的灰色地带,易被恶意抢注,且缺乏标准化载体,企业和设计师取用素材不便。 

郭静在榕江县塔石乡开展特色民族文化调研

这一方面,花田禾美做了一些尝试。如与榕江三宝侗寨的手艺人团队共同记录与注册了TK001号侗布,让三宝侗寨风格的侗布有了可追溯、可参考的标准,也利用榕江村超的传播制高点,进一步扩大了侗布的文化影响力。

需要注意的是,传统知识的公共版权具有非排他性,是需要协作交流的公共事务,这就需要政府及相关部门发挥公信力与领导力。通过对公共文化资源进行注册确权,既能解决传统资源“人人可用、人人无据”的灰色地带问题,防止公共纹样被恶意抢注,也能为传统工艺正本清源,类似手工艺领域的地理标志。

同时,还能推动非遗资源流通,统一的注册库与数据库为文化资源提供了标准化载体,方便企业和设计师合规便捷地取用素材,按规则进行商业化或公益化使用。

记者:在您看来,新政落地后,能给省内非遗文创企业、手工艺经营主体带来哪些直接政策红利和落地扶持?

郭静:前几年,国际奢侈品牌推出带有强烈苗绣或蜡染视觉特征的系列产品,或者商业品牌借用非遗元素出副线,在国内非遗圈引发了大范围讨论,大家的情绪很复杂。

贵阳市电台街内,花田禾美门店

一方面骄傲于民族审美的国际影响力,另一方面又深感这些流传千百年的传统纹样没有清晰的产权边界,我们既无法主张权利,也没法把这份高价值的文化遗产转化为产业收益。更重要的是,我们也欠缺转化的能力。 

但最近两年,我们民间手艺人的权利意识显著提升,除了常见的纹样与工艺外,他们甚至对自己的故事、想法与思路,都有了权利意识,我想,这就是新政策推出的行业沃土。

可以说,新政策对一线经营主体的扶持覆盖全周期,比如简化确权流程、降低确权成本、允许知识产权抵押,同时知识产权代理维权服务也很关键,能解决非遗企业维权成本高、碍于情面不愿维权的痛点。

记者:您认为一个非遗文创品牌从“活起来”到“有收益”,需要跨越哪些关键门槛?知识产权保护在其中发挥了怎样的作用?

郭静:从花田禾美一线运营经验和高校教研观察来看,我认为非遗文创品牌从“有人关注、有人传承”的活起来,到“持续盈利、健康发展”的有收益,需要跨过四道关键门槛,知识产权在各环节均发挥核心作用。

花田禾美门店内,各类具有贵州文化特点的文创产品

一是产品化转译门槛要从“文化展品”转为“消费商品”。传统非遗工艺常与当代生活脱节,需对传统元素做当代化设计转译,平衡文化内核与市场需求,打造实用且易接受的日常商品,花田禾美十二年开发上千款产品、百款主销产品,就是转译成果。知识产权在其中划清了创作的安全边界,让我们可以从公共文化资源库里取用传统纹样做二次创作。虽然传统工艺与文化根脉是公共的,但我们重新组合、创新的设计表达是专属的,完成后可通过版权登记固定权属。

二是品牌化信任门槛要从“手工作品”转为“品牌商品”。消费者愿为非遗溢价买单,核心是认可其文化价值与品质,知识产权可将口碑沉淀为品牌资产。注册商标就是赋予品牌法律身份,企业为此投入精力打磨的品质与积累的文化口碑,都会附着于商标成为受保护的无形资产。目前,花田禾美已构建立体品牌体系,形成鲜明品牌风格,对客户来说,不用看商标,就可以在具体产品里看到“花田禾美的风格”。

三是规模化变现门槛要从“单品售卖”转为“多元盈利”。只靠线下门店售卖手作产品,有规模化天花板,也难以带动更多传承人就业。要实现稳定、可持续的收益,必须从“卖产品”升级为“卖IP、卖设计”,拓展授权、联名、分销等多元变现模式,不用完全依赖自有产能赚钱。知识产权就是这一步的核心交易凭证。比如将原创蜡染纹样授权给其他品牌,无需自建产能、拓展渠道即可获得持续授权收益。 

2025年,花田禾美组织本土原创设计师开展论坛后合影

四是差异化竞争门槛要从“跟风内卷”转为“构建壁垒”。文创行业抄袭成本低,仿品压价易引发同质化内卷,知识产权则是企业的竞争护城河。通过“版权+商标+外观专利”组合保护,可合法维权、守住利润空间,推动企业形成“创新—收益—再创新”的正向循环。

记者:放眼贵州文创产业长期高质量发展,您认为接下来贵州要重点从哪些方面发力,放大民族民间文化知识产权优势?

郭静:长远来看,贵州放大民族民间文化知识产权优势,不能仅停留在“建数据库、发产权证书”阶段,核心是将民族文化资源转化为可定价、可交易、可走出去的核心资产,具体可从四方面发力。

花田禾美门店内,各类具有贵州文化特点的文创产品

一是夯实资源资产化底层基础。手工艺领域知识产权核心是纹样与工艺,需整合各部门现有数据库,在统一平台实现管理、分类与查阅。同时,政府和学术机构应对核心元素开展专项识别与发布,夯实数据库公信力和公共使用价值的基础。

二是培育专业化的知识产权运营生态。当前知识产权服务多集中在登记、维权前端,但知识产权真正的价值在后端运营。因此,需聚焦后端运营,培育兼具民族文化认知、知识产权规则掌握和商业运营能力的服务机构与人才,助力经营主体开展IP估值、授权合作对接及海外产权布局。

三是培养复合型人才。非遗文创产业亟须懂民族文化、创意设计且掌握知识产权运营与商业逻辑的复合型人才。高校层面,可推动交叉学科建设,整合非遗传承、创意设计、知识产权、商务运营等内容构建培养体系,例如贵州商学院知识产权研究院,结合贵州村寨经济(手工艺、精品农业、深度旅游)培养了相关知识产权人才。

最后是推动传统知识产权与新技术、新模式深度融合。这并非简单用AI创作非遗相关图文视频,关键在于保障提供给AI的数字资产专业可靠、具备公信力,拥有能提出有效创意需求的人才,以及建立完善的产业生态,让成果投放市场并获得反馈。

来源:天眼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