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三等奖作品:《流河渡的皱纹里藏着整个春天》(散文) 陈千渝
故乡的月,似乎总是比他乡的更明亮、更温柔。它洒下的银辉,照亮了流河渡的每一个角落
“此心安处是吾乡”,苏轼的这句词道尽了无数游子对故乡的眷恋。而对我来说,故乡流河渡,不仅是心安之处,更是灵魂深处最温暖的港湾。它藏在遵义湄潭的褶皱里,如同被岁月珍藏的璞玉,三条溪流在此交汇,渡船划过碧波的声响,成了我生命最初的摇篮曲。这座小村庄,连名字都带着水的灵动,它是湄江边上被岁月揉皱的蓝布衫,是晨雾里忽明忽暗的炊烟,是刻在石板路上深浅不一的脚印。
古人云:“羁鸟恋旧林,池鱼思故渊。” 我与流河渡的羁绊,恰似这恋旧林的羁鸟,思故渊的池鱼。幼时的我,总是在这片土地上肆意奔跑,以为时光会永远停留在那一刻。却不知,岁月的车轮滚滚向前,当我走出村庄,踏上异乡的土地,才真正懂得故乡在心中的分量。
山与水的私语
流河渡的清晨,是被溪水用银梳子轻轻梳醒的。湄江的三条支流像三条翡翠色的绸带,在村前打了个湿漉漉的蝴蝶结。春日涨水时,河水便踮着脚尖漫过老码头的青石板,将岸边虬曲的黄桷树泡成水墨画里晕染的墨痕。听奶奶说,从前没有桥,村里人全靠一艘木船往来两岸。撑船的李大爷总爱唱山歌,那歌声呀,像带着翅膀的鱼儿,穿过晨雾,跃过浪尖,最后钻进对岸茶山的怀抱里。
靠山吃山的智慧,在流河渡人的掌心开了花。村后的杉树林是绿色的海洋,层层叠叠的树冠像波涛翻涌,松针的清香是大海的呼吸。深秋时节,男人们背着锯子走进这片绿海,放倒的树干像沉睡的巨龙。树干被骡子驮下山时,蹄声嗒嗒,惊起一群又一群山雀,它们扑棱棱的翅膀,搅碎了林间的光斑。女人们则在溪边浣衣,棒槌敲打衣服的声音,溪水叮咚流淌的声音,还有偶尔传来的鸟鸣声,你一句我一句,凑成了村里最热闹的大合唱。
最神奇的要数村里的溶洞群。离寨子两里地的野猫洞,洞口常年飘着轻纱般的白雾,像神仙打翻的玉壶,倾倒出绵绵不绝的仙气。胆大的孩子举着火把往里钻,钟乳石在火光里变幻出万千模样:有的像倒挂的莲花,花瓣上凝着岁月的露珠;有的像垂落的珠帘,一颗颗晶莹剔透;有的像盘踞的巨龙,鳞片泛着神秘的光泽。老人们说,洞里住着修炼的狐仙,每逢月圆之夜,还能听见仙乐飘飘。我和小伙伴们总爱趴在洞口,盼着能撞见一两只白色的狐影,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烟火里的旧时光
流河渡的日子,是被柴火灶煨得香喷喷、暖呼呼、甜丝丝的。每家每户的堂屋都支着一口黑黢黢的大铁锅,灶膛里的火苗像调皮的金蛇,舔着锅底,把腊肉的油星子都逼得滋滋作响。腊月里,全村人凑在一起杀年猪,猪血溅在青石板上,像绽放的红梅;孩子们举着竹竿追着猪血跑,笑声在巷子里打着旋儿;大人们则忙着分割猪肉,腌制腊肠,案板上的刀光闪闪,切开的不仅是肉,更是对新年的期盼。等到炊烟升起时,整个村子都浸在腊肉的咸香里,这香气啊,钻进了每个人的梦里,也钻进了游子的乡愁里。
村里的老茶馆是最热闹的戏台子。那栋百年木楼的门槛,被几代人的脚步磨得发亮,像被岁月亲吻过无数次的嘴唇。清晨五点,茶馆就亮起了昏黄的油灯,挑着菜担的老农、背着背篓的妇人,还有戴着斗笠的货郎,都爱来这儿喝碗浓茶。八仙桌上摆着粗瓷碗,茶水里飘着本地的老鹰茶,苦涩中带着回甘,一口下去,能把满身的疲惫都熨得平平展展。说书的张老汉往醒木上一拍,“啪”的一声,三国水浒的故事就顺着茶香飘满屋子,飘进每个人的耳朵里,飘进那些布满老茧的掌心里。
端午节是流河渡最盛大的狂欢。村里的妇女们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包粽子,糯米是自家田里种的,白生生、圆滚滚;粽叶是后山采的,绿油油、香喷喷;丝线是集市上买的,五彩斑斓像彩虹。赛龙舟那天,整条湄江都沸腾了。八人一组的龙舟队喊着号子,船桨整齐划一地劈开水面,那溅起的水花呀,像撒落的珍珠,像跳跃的星辰,像飞扬的碎玉。我总爱跟着大人们挤在岸边,看船头的鼓手把牛皮鼓敲得震天响,鼓声、号子声、呐喊声,震得江水都跟着摇晃起来。
长在记忆里的根
村口那棵千年银杏,是流河渡最慈祥的老者。它的树干要四个壮汉才能合抱,树皮上的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每一道都藏着故事;树冠撑开的阴凉能容下全村人乘凉,枝叶间漏下的阳光,像撒落的碎金。每年深秋,金黄的叶子铺满石板路,一片叠着一片,一层盖着一层,像给大地铺上了柔软的绸缎。老人们说,这棵树是祖先迁来时种下的,它看着村子里的人出生、长大、变老,每一片落叶都藏着一个故事,每一个故事都连着游子的心。
村里的石磨是最忠实的伙伴,一圈又一圈,转着岁月,磨着时光。小时候,我最爱跟着奶奶推磨,白生生的米浆从石缝里淌出来,像一条乳白色的小溪。石磨的纹路里,沉淀着几代人的汗水,每一次转动都带着岁月的重量。如今,虽然村里都用上了机器,但那座老石磨依然立在祠堂边,它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位守望者,守着流河渡的过去,也守着游子们的乡愁。
最难忘的是外婆的背篓。竹篾编的背篓,被岁月磨得发亮,每一根竹条都泛着温润的光泽。背篓里装过新鲜的野菜,带着泥土的芬芳;装过刚摘的野果,裹着阳光的香甜;也装过生病时哭闹的我,盛满了外婆的心疼。外婆背着我走过田埂,趟过小溪,背篓里的童谣伴着脚步声,一句接着一句,一首连着一首,成了我童年最安心的摇篮曲。如今外婆已经走了,但每当看到挂在墙上的背篓,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艾草的清香,还能听见她轻轻哼唱的调子。
离开流河渡的日子里,我常常想起艾青的那句诗:“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这座小村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深深烙印在我的生命里。每当夜深人静,记忆便如潮水般涌来,那些在流河渡度过的日子,如同老电影般在脑海中一一回放。
城市的生活节奏太快,快得让人来不及停下脚步欣赏身边的风景。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车水马龙的街道充斥着喧嚣与嘈杂。在这里,我就像一只迷失方向的候鸟,找不到心灵的栖息之所。而故乡流河渡,却永远以最温柔的姿态,等待着游子的归来。它是陶渊明笔下的“世外桃源”,没有都市的繁华与纷扰,只有宁静与祥和;它是王维诗中“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的悠然意境,是孟浩然描绘的“故人具鸡黍,邀我至田家”的淳朴乡情。
如今,我终于明白,乡愁不仅仅是对故乡风景的怀念,更是对过去生活的追忆,对亲人的思念,对那份纯粹与宁静的向往。故乡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早已融入我的血脉,成为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无论我走到哪里,流河渡永远是我心中最温暖的归宿,是我灵魂的根之所在。
“露从今夜白,月是故乡明。” 故乡的月,似乎总是比他乡的更明亮、更温柔。它洒下的银辉,照亮了流河渡的每一个角落,也照亮了游子回家的路。我知道,总有一天,我会回到那片土地,在村口的银杏树下,在潺潺的溪水边,在弥漫着茶香的老茶馆里,重新拾起那些被岁月珍藏的记忆,让心灵在故乡的怀抱中得到真正的安宁。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