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黑溪古寨的答案》(散文)胡启涌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29 15:33

傍晚时分,夕晖包裹下的古寨娴静安详。一条石块铺设的小路,引着我往古寨深处走出,穿过古巷和院落,与几位年轻人闲聊上了。

  凤冈县土溪镇鱼泉村的黑溪古寨,静静地躲在连绵的大山里,帽子山、狮子口、白虎岩、笔架山、武都坔、九步天梯,一座山挨着一座山,牵着手似的将古寨搂在怀里。站在山坳口望去,古寨在成排成簇的古树掩护下,宁静中藏着几分羞涩。

  黑溪的秋天已被瓜熟果香充实得饱满诱人,人们正忙着与阳光一起收拾着秋天的田野。68岁的老党员傅天光踩着淙淙水声,从一条绿草半隐的田埂上走来,显得有些微驼的背,就像田里一株成熟低垂的粱穗,结满了沉甸甸的收获。他撩起衣襟抹去汗水,黝黑的脸上只剩下一览无余的喜悦。他告诉我这是他第三次去侄子家,终于说定了祖上留下的那台手工织布机,侄子已答应无偿捐出来,等秋收的活儿忙完后,就抬到傅氏宗祠中去,作为黑溪古寨的文物展出,给来黑溪观光的游人讲述这里过往时光。傅天光领着我往他家走去,他家的木房也有100多年了,灰瓦覆盖,青石铺院,屋檐坎全是条石摆砌,细錾凿成。两面油亮的大门庄重大方,气势轩然,门楣上插着一对瓜形门簪,镂空雕成。顶端石灰粉刷的白色墙壁上,写着“福䘵寿”三个圆润的大字,十分地抢眼。边框上饰有祥瑞喜气的“蝙蝠纹”和“卷草纹”,又添了几许古朴端庄。穿过他家厨房时,一套做工讲究且时尚的厨具逮住了我的目光,问后才知是他家去年花5000多元钱做的。“这灶台煮饭不见火苗,挺安全。古寨全是木房子,用上节火灶后省心多了。”傅天光的话,让我明白了一个护寨人的苦心。

  古寨上,像老傅家这样的房子有60多栋,其中300年以上的木房就有6栋,顺着山势错落建在缓状的坡上。黑溪古寨的住户多数姓傅,泛黄的族谱,祖上的墓碑,清楚记下了在明代崇祯年间,祖上傅惟昌为避战乱,带上家人离开江西省临江府,一路辗转来到贵州。迷茫中来到这里,只见溪流两旁生长着黑压压的枫树、楠木、柏树、银杏,古木森森,荒无人至,阳光无法穿过密匝匝的叶层,地面阴暗凉凉,犹如黑夜,就连溪流也如一条黑带。已疲倦的祖上找不到走出大山的路,便索性在此开荒拓土,安家落户,遂将此地取名黑溪,小溪就叫黑溪河。400多年来,傅氏扎根山中,繁衍生息,瓜瓞绵绵,现在也有190多户人家,1100多人,世代居住的黑溪古寨亦成了远近闻名的传统村落。

  群山围绕着的黑溪古寨,硬化后的公路如一条白色长链,从入寨处的山口飘曳而下,撵着黑溪河的流向,往两山间的山坳口逶逦而去。缀连在公路上的古寨已成了旅游景点,尤其是爱好写生和摄影的游人,一拨接一拨的来到古寨创作。画这里的吊脚木楼、高墙大院;拍摄这里的古道旧巷、瓦房炊烟。寨上人家牵牛扛犁、趟河过桥的日常,款款走进了画作中和镜头里。游人的到来,古寨上的特色餐馆、乡村民宿开始出现,大家的日子越过越亮堂起来。

  2014年,黑溪古寨被评为中国传统村落后,保护古寨建筑,守护古寨文化,成为大家分内之事。寨上的一梁一柱,一瓦一石,都实实地装在大家心里。五年前,一位游人看中了傅久强家的两个团形花窗,花窗有一米多高,一个刻有飞凤,一个刻有蛟龙,雕工精湛,堪称极品。有人出一万元打算买下,这是金不换银不换的宝贝,被傅久强当场拒绝了。黑溪古寨上的传统木房,一律的歇山式和悬山式。他们心疼自家的老房子,知道怎样去呵护每一根檩条木梁,每一块楼板门窗,每家砌墙捡瓦,修残补漏的事都是自家动手做。为了让年轻人掌握修缮木房的技术,年老的木匠、瓦匠、石匠、篾匠、漆匠,毫不保留地将技术传授给晚辈。老的耐心教,少的认真学,一支古寨修缮队伍就这样建起来了。谁家房子的窗花坏了,油漆脱落了,就会得到及时的修补。年轻人的脑子灵光,知道古寨的防火是头等大事,按规定安装好消防设施后,还在古寨中修了几条水渠,引来黑溪河的水,四季常流,方便了大家取水浆洗。增添了许多灵动的古寨,又添加了一道防火保险。

  保护好古寨的一砖一瓦,就是留住古寨的灵魂。刚过50岁的傅鸿雁家住黑溪河边,每天都能惬意享受望青山,读田野,听虫鸣,看飞鸟的风景。他家开有一个副食店,寨上的居民和游人是他稳定的顾客,方便了大家也多了份收入。妻子就近打工,供两个孩子在县城读书,小日子过得有模有样的。店里不忙时,他就去拍古寨的四季风光,拍古寨的古道、旧巷、瓦房、石墙,然后配上自己创作的诗句,发在互联网上宣传古寨。傅鸿雁也自费编印了5本诗文画册,挂在墙上的楷书条幅,就是他自己创作的诗句:几百年的古寨,传承着傅氏的源脉。默默无闻的黑溪,从青山秀水间走来。近来,傅鸿雁正忙着编一本《黑溪歌谣》的册子,这是这些年收集的“哭嫁歌”“打闹歌”“号子歌”等民歌,全是老祖宗留下的手抄本,一搐一搐地堆在傅鸿雁的书桌上,他要逐个地整理、输入、排版、校对,整天快乐在古寨文化遗产的保护中。

  古树掩蔽下的傅氏宗祠,也把黑溪古寨的故事全部揽入怀中。宗祠一殿两厢,四方天井。灰瓦如鳞,青石砌墙。右厢外的一座木亭子里,悬挂着一口人多高的铁钟,是清代嘉庆年间,傅氏祖上建祠时集资铸造的。在战乱中,古钟曾流落外地100余年,几次险遭毁坏,有心人悄悄将钟深埋土中才躲过厄运。世道太平后,人们过上了稳定的生活,后人才将古钟从土中掏出,挂在亭子中供大家瞻仰。今天的傅氏后人们,能在古钟上找到祖上名字时,来证明那段不容置疑的历史,脸上往往都荡漾着无比的自豪和幸福。

  守祠人傅永是寨上的养蚕大户,种有100多亩桑园,每年可挣20万元。宗祠是他曾祖父傅廷秀领头修建的,爷爷、父亲及他成了世袭守祠人。傅永每天都去祠里打扫卫生、查看水电,关门上锁,偶尔还给游人当导游作讲解。为了守祠养蚕两不误,与妻子小梁合计后,在宗祠旁的一块空地上,建起了两坐标准化养蚕大棚。严格消毒后,我走进了其中一座。空旷的蚕房地面上,并列着五排规范的木格子,上面刚撒上一层新鲜的桑叶,蚕宝宝们正在兴奋地啃食,沙沙沙的声音也告诉我,蚕宝宝结茧的日子不远了。傅永乐滋滋地说:“每天忙完活后到宗祠里坐坐,心里无端地踏实许多。”

  傍晚时分,夕晖包裹下的古寨娴静安详。一条石块铺设的小路,引着我往古寨深处走出,穿过古巷和院落,与几位年轻人闲聊上了。他们依恋脉脉的眼神告诉我,他们也走不出祖辈生活的古寨了,就像一群呆惯母亲胸膛的孩子,永远离不开那份温暖。在古寨的庇护下,傅道帮在家门口筑塘喂鱼,每年有5000多元的收入;傅佑在笔架山上放养了60多头山羊,吃青草野果长大的山羊一直走俏市场。寨上还有不少年轻人,在土地流转政策中,大面积种植订单农业,成了不折不扣的种植大户。此时正是收割季节,红红的高粱、红红的辣椒,铺晒在每家的院子里,如一张张猩红的锦帛,与天空中镶上金边的鱼鳞云交融一起,让古寨的傍晚格外生动、丰富。一株缀满繁花的桂树下,香气怡人。几位穿着时尚的年轻人,正在桂花树下忙着搭建一间“黑溪魅力”的直播室。他们的身后是收割后田野,在晚霞中如一幅金黄炫目的巨型油画,朝着广阔的远方铺陈开去。

  守护黑溪古寨,一代接着一代。在朝来暮去的流光中,群山相拥的黑溪古寨愈发深邃、隽丽。黑溪古寨、黑溪沟、黑溪河、黑凼等地名,就像农家院里竹架上的串串黑葡萄,泛着耀眼的光泽。其实,黑溪古寨的答案就在这里,因为黑色就是经典,就是恒久不衰的颜色,永远晶莹剔透,黑亮照人。

 

  作者简介:胡启涌,仡佬族,贵州省凤冈县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文史馆文史研究员。在《人民日报》《光明日报》《文汇报》《山花》《散文百家》《散文选刊》《贵州日报》等发表作品若干。出版有文集《我走我路》《记住》等五部。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