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惜字篓里的墨仓》（散文）周钰姣

  一

  你见过谷仓，米仓，酒仓，可见过墨仓？

  是的，墨仓！

  墨仓河由北向南，在大娄山的崇山峻岭间穿壑跃崖，一路奔腾，流经桐梓县茅石镇时，浇灌出两岸数千亩平畴沃野。墨仓，一个近两千人口的村庄，就坐落在这片土地上。村民们自祖上从清康熙年间由江西迁来，已在这里生息繁衍了三百余年、十六七代。走进墨仓，你会发现一个与黔北众多村落明显不同的特征——每户农家的屋檐下，都悬挂着一个小背篼似的篾篓。篾篓里，积攒着大人小孩们写过文字的字纸。墨仓人叫它“惜字篓”。

  敬畏文字，珍惜字纸，这样的家风族风，一代代流传至今，如脚下的墨仓河，三百余年从未间断地沾溉、滋养着墨仓人。

  苍山日落，墨仓河波光耀金。徐思恩抱着装满字纸的篾篓，来到河湾边的惜字塔。她将这两个月在墨仓书院临习的功课纸一张张放进铁铸的塔里，划燃火柴，一张张点燃，“敬”在跳跃的火焰里。没有仪式，胜过仪式。小女孩焚烧课纸的过程，像眼前流淌的河水一样自然，像两岸拔节的包谷一样朴实。火光映红童年的脸庞，专注的眸子灼灼纯净，闪烁光芒。

  发乎于心的虔敬充满神性。

  一张张字纸在火焰中开启新的旅程，它们以灰烬的形式还乡——重返大地母腹。这是墨仓人独有的浪漫与长情。

  粲然。飘散。大道至简。其实，千百年来，那些毛边纸上的横平竖直、撇舒捺展早已以记忆的形式，根植于最深厚的人心并获得源源不断的能量。是的，这一笔一画，这轻薄一纸，这惜字篓里的文字的肉身组成的古老而又年轻的字纸及其所承载的文化与文明，如墨仓人播撒的种子，早已深植人心的沃土；而惜字塔里的焚烧，则是对文明别样的敬畏，并茁壮出蓬勃的生机。

  敬畏字纸，这样的家风族风濡染成乡风，这样的乡风浸润三百年时光，早已成就了墨仓的泥腿子们知书识礼，谦和旷达的心量，也成就了墨仓这片土地的世代梦想。

  二

  跟墨仓所有的特色民居、乡村旅馆一样，刚进初夏，村民徐忠焕的“扶风居”便迎来避暑的重庆游客——24个床位早在“五一”前后即被预订一空。寂静的山村喧阗起来，不管是清晨、午后，还是黄昏，田边地头，林下河畔，都是纳凉赏景的游客。他们除了沉醉于墨仓的山清水幽外，更钟情于墨仓人的和善亲洽，这其中，不少是2015年徐忠焕的“扶风居”刚开业时就结识的老客户，他们说，“到墨仓就跟回自己家一样，都是家人似的亲切、随和。”

  徐忠焕的“扶风居”跟墨仓乡村旅游的发展均始于2015年。那年初，全国著名“三农”问题专家李昌平和中国乡建院的专家们应邀来到墨仓，通过实地考察，他们充分肯定了墨仓的交通、气候、生态等优势，具有发展乡村旅游得天独厚的条件。尤为难得的是，专家们从那一个个悬挂在农家屋檐下的字纸篓里，从村民们的笑脸相迎，友善相待，感受到乡风的醉人怡人，欣然决定在墨仓开展系统性的乡村规划设计与建设，“把墨仓建设得更加墨仓”。茅石镇也积极配合乡建院，动员有条件的村民，将老宅改造为具有黔北民居特色的乡村旅馆。面对这一新生事物，种了大半辈子包谷烤烟的徐忠焕们竟爽快得让北京专家也啧啧赞叹，这些泥腿子从书本里、从媒体上接收的多元信息，使他们的眼界早已翻越大山，拥有了开阔的视野，时雨春风之下，有如此开化宽厚的村民，如此敦亲睦族的乡风，一个产业兴旺，生态宜居，生活富裕的新墨仓何愁建设不起来！

  世居大山的村民，观念却不为大山所囿，机遇面前，他们毫不犹豫——缺资金，他们敢于贷款，善于融资；缺技术，他们八方讨教，不耻下问；缺客源，他们利用自媒体，广泛宣传。很快，十二栋特色民宿、十二家乡村旅馆应运而生，当年即吸引游客上万人次，旅游综合收入近百万元。徐忠焕们在家门口开辟新途径，实现就地就业。

  三

  这么多年来，“扶风居”与墨仓所有的乡村旅馆何以一直红红火火？除了自然条件的优越外，人，是关键因素。游客们无不感叹墨仓人的和善礼性，温良敦厚，他们非亲非故，远道而来，一住就是一个夏季，看中的正是这墨仓河一样清澈淳朴、温润如玉的乡风。

  就拿徐忠焕家来说，当初改造老宅，得一次性投入三十多万元现金，可老两口哪里拿得出这么大一笔天文数字？在外打工的两个儿子儿媳闻听此事，二话不说，将这些年攒下的积蓄全部拿出，兄弟俩不分谁多谁少，反而相互体谅，惺惺相惜。他们还从外地赶回来，一道出工出力。兄弟怡怡，老宅很快顺利改造完工，由原来的小平房出落成两楼一底的“扶风居”。客人纷至沓来，二十多人的一日三餐，室内室外的洒扫洗刷，两妯娌亲如姐妹，跟她们嫁进徐家这二十多年来一样，和颜悦色，亲密无间。事在人先，利居人后，年终分红，两兄弟妯娌更是让枣推梨。兄弟同心，其利断金，这样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家家与户户，自然让游客如沐春风。

  悬挂檐下的惜字篾篓和河边惜字塔里焚烧的张张字纸，只是墨仓传统文化的外在物相，温良礼让的乡风润物无声，早已融入余忠焕们的血液，在潜移默化中涵养育化成独具魅力的墨仓乡村文化生态。

  小家是家，大家同样是家。除了把自己小家的日子打理得和和美美红红火火外，村民们还热心公益，像爱护小家一样爱护墨仓这个大家。前年夏天的一个夜里，墨仓河上的百年风雨桥被大风掀跑了顶盖，天刚见亮，余忠焕重病在身的二儿子徐思烙就拄着拐杖赶去查看、丈量，又拿出亲戚们看望慰问自己的现金，买来材料，组织村民抢修、加固。村里的路灯坏了，广场的卫生脏了，路边的杂草长了，徐思烙总是拄着拐杖，第一个站出来，组织村民，一起更换、维护、整治。“只有墨仓这个大家好了，我们的每一个小家才会更好。”这样的胸抱境界，源于珍惜字纸的良习濡染和由此养成的文化自觉。

  事虽小，恒为则贵。来自北京中国乡建院的专家们由衷感佩，墨仓人的世界观和价值观没有停留在传统农耕文明的一亩三分地里，而是融入了时代发展的潮流，他们不断地吸纳新风，改造自我，因此，这片土地才焕发出生生不息的创造活力。

  四

  2022年1月，徐思烙被确诊为运动神经元病（渐冻症），这一世界性的不治之症顿时击懵了四十五岁的他。当过泥水匠，蹬过人力三轮，卖过煤块，开过出租车的徐思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家里的顶梁柱，他知道自己不能垮掉废掉，哪怕病情发展到现在让他已无法行走，由拄拐杖变成了坐轮椅，他也不让自己闲下来，不让自己成为一个“废人”。他学起了抖音，当上了主播。最初半年，除了亲友，粉丝寥寥。但他没有气馁，而是边播边学，边学边播。他要在无路可走的绝境中走出新路。

  不卖惨，不带货，不引流，每天整整四个小时，轮椅上的徐思烙用一个山里汉子的真诚朴实给他的网友们掏心窝子，深情地介绍墨仓的山水风光，人情物理，介绍墨仓的惜字篾篓和篓子里那些遥远又近切的故事。渐渐地，“徐二哥”的粉丝越来越多，至今已达9万多人，直播间里随时保持着五六百人的互动。粉丝们的留言令人动容，“一个原本更需要情感抚慰和精神鼓励的重症患者，每天却在用自己的真诚，感动着那么多的陌生网友！”但徐思烙却说，是粉丝们给了他坚持下去的信心和力量，让他的生活更加充实丰富。

  大山的褶皱里，轮椅上的徐思烙用一部手机联通了世界，也打开了自己的世界。每天的直播时间里，他和他的墨仓就是那个世界的中心，深厚、辽阔又斑斓。而整个墨仓，因中国乡建院帮助搭建起来的电商与专业合作社平台，将山里的方竹笋、狝猴桃、中药材等农特产品送出大山，送向广阔的市场。

  在墨仓，每一个徐思烙都在自己的每一个日常里，传承着祖先留下的优秀遗产——如果说农耕文明衍生的温良友善的性格在惜字篾篓中找到某种源头，成为墨仓人的文化心理和行为习惯，那么徐思烙们则是当代墨仓人将传统文化与现代文明要素有机结合所呈现出来的精神气象和广阔视野。这，正是数百年墨仓河一路奔来，行稳致远的活力之源。

  五

  遗风在野，意韵悠长。行走墨仓，迎面而来的老农会向你表达“面愧”“吃毕”等谦让与问候，这些相传了一代代人的乡语村言，跟脚下的泥巴、庄稼一样自然朴实，它们来自祖先筚路蓝缕，以启山林的时间深处，如在墨仓的天地间窖藏的老酒，经数百年风雨的洗礼沉淀，愈加醇厚甘美，以声音的质地润溉心田，历久弥香。

  在墨仓，围绕乡村旅游和新农村建设，在中国乡建院专家的协作下，村民们建起了合心广场、安置了体育健身器材，修建了公共厕所、垃圾集中处理场，安装了节能路灯，开辟了生态湿地，维护了百岁林，还改造了风雨廊桥、望野步道和村民活动中心……一个个承古纳今的建设项目，既沉浸式继承了墨仓质朴的村落古貌，又赋予了墨仓全新的时代气息。县里、镇里把墨仓作为开展团建和文化活动的重要阵地，隔三差五开办各种培训班、文艺创作采风和展演活动，徐忠焕家的“扶风居”还成为全县中小学研学实践教育基地。每个周末，徐思恩们都聚集在古色古香的墨仓书院，诵读经典，临习法帖，制作现代手工艺品。农耕的浑厚与崇文的雅仪，融入了村民们的现代生活，助力墨仓旅游产业迈上全新发展赛道。

  2017年，墨仓以其厚重的文化底蕴和在潜移默化中培根铸魂、启智润心，在赓续传承中彰显出来的旺盛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被中宣部命名为“农村综合文化服务中心示范点”。墨仓，这片承载着传统乡村记忆的土地，见证了时代发展的日新月异，正放飞村民们发自心田的笑语欢歌。

  今天，惜字篓里的字纸和惜字塔里的焚烧已不再多见，但墨仓人对农耕文明优秀遗产的敬畏、传承与光大，一如他们身上流淌的血液，从未改变。古风犹存，时雨催春，一“墨”相传。

  墨仓之墨，是文化之脉，文明之脉；墨仓之仓，更是远超物理空间的精神域场——仓廪实啊！

  作者简介：周钰姣，女，现供职于遵义市文联。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有小说、散文在《人民日报》《牡丹》《延安文学》《贵州作家》《贵州日报》等报刊发表，有作品被《意林》转载。获2023年度贵州省文艺精品奖。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